李瀟把脫下來的外套掛在門后的衣架上。他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水流帶走了后廚的油煙味。
他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
“他最后還是給了滿分。”李瀟伸手拿過林晚秋手邊的一個空茶缸,給自已倒了碗綠豆湯。湯熬得很爛,沙軟清甜。
林晚秋停下筆,把一沓批改好的作業本推到一旁,抬起頭。她的目光停留在李瀟有些發烏的眼底。這幾天為了調整那道黑松露雞湯的火候,李瀟幾乎沒合眼。
“沈從云不會就這么算了的。他在上面有關系,懂游戲規則。”林晚秋把鋼筆帽合上,“我今天去省教委交材料,聽走廊里的人議論。說省商業局那邊有動靜,準備收緊下半年的貨運指標。”
李瀟喝綠豆湯的動作頓了頓,他咽下口中的湯水,把碗放回桌面。
“卡我的運輸隊。”李瀟往椅背上一靠,“這招他早該用了。”
林晚秋站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干凈的毛巾,遞給李瀟讓他擦掉鬢角的冷水。
“紅星生產隊那邊的蔬菜大棚已經鋪開了,小王莊那邊的土豬也快到了出欄期。如果不能按時運到省城,營養餐計劃就要斷頓。家長和學校那邊簽的是保供協議。耽誤一天,信譽全毀。”林晚秋條理清晰地分析著局勢。她比以前多了一份從容。那個在鄉下為了幾個工分戰戰兢兢的女知青,現在已經能在這些大盤面的博弈里找到關鍵點。
李瀟擦干頭發,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他卡他的。我運我的。”李瀟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供銷社把著鐵道和國營運輸隊。但底下跑野車的人也不少。這事兒我幾天前就讓姜老倔去辦了。”
提到姜老倔,林晚秋有些意外。那個縣運輸隊脾氣最臭的維修工,早先被李瀟一碗肉收服后,就帶著幾個徒弟在合作社的廢棄廠房里鼓搗那些報廢的卡車。
“他能湊出幾輛車?懷安縣到省城,路況不好,翻新車拉重貨,拋錨在半路上可不是鬧著玩的。”
李瀟湊近了一些,臺燈昏黃的光打在他的側臉上。
“這就得感謝咱們的錢書記了。前段時間縣里搞農業機械化改造,淘汰了一批舊拖拉機和老解放。這些車在國營廠里算是廢鐵,姜老倔憑著他在圈里的關系,用咱們合作社自產的肉和秋油當籌碼,走街串巷拉攏了一批退下來的老司機。”李瀟抓起桌上的一支紅筆,在紙面上畫了一條線。
“這里是懷安,這是省城。中間有三個縣城。我們不走供銷社的公路干線。走底下的鄉道。沿途那三個縣的小飯館,早就是咱們聯營合作社的會員。他們的地方就是補給站。”
林晚秋看著那條曲折的線,手掌疊在李瀟的手背上。手指修長,微涼。
“李瀟,這條路走得太急。一旦有閃失,你身上背的責任就太大了。現在省里的領導在看著你,下面那些跟了你的廚師和鄉親們也在指望著你。”
李瀟反手握住林晚秋的手。她的指腹因為長時間握粉筆,帶了一層薄薄的繭。
上輩子的他,在米其林后廚擁有絕對的權威。但他回到那個冷清的公寓時,永遠只有機器運轉的嗡鳴。現在,他有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愿意陪他分析利弊,在燈下等他回家的妻子。
“不急不行。”李瀟大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我們多等一天,底下的孩子就多吃一天的糙糧。規矩這東西,只有你把它打得粉碎,他們才會坐下來跟你好好談新的規矩。沈從云要卡我的車,那我就把整條路給他踩平。”
第二天清晨,省供銷總社的一紙通知貼到了各大運輸隊的大門口。通知內容很簡單,為了迎接秋收運力調度,所有非必要民生物資的跨市運輸,審批流程增加三個部門的聯合簽字。
這是明晃晃的刁難。
合作社駐省城辦事處的院子里,幾個負責采購的伙計急得團團轉。沒有批文,大貨車連省城的收費站都進不來。這幾天的肉菜存量只夠維持到后天。
李瀟坐在院里的藤椅上,端著個搪瓷茶缸喝茶。楊小軍從門外跑進來,跑得氣喘吁吁。
“師父,打聽清楚了。供銷社把幾個關鍵路口的稽查全換了自已人。沒有他們的章,拉活物的車一律扣下。”楊小軍抹了一把汗,“張貴師傅在后廚都急上火了,明天的豬肉缺口有三百斤。”
李瀟把茶缸里的茶葉沫子吐到地上。
“去把大院的側門打開。”李瀟站起身,“清空院子,給車騰地兒。”
楊小軍愣了一下:“哪來的車?進省城的路都封死了啊。”
“公路封了,土路他封得住嗎?”李瀟走過去,拍了拍楊小軍的肩膀,“去吧。準備卸貨。”
正午的陽光炙烤著省城外圍的城中村土路。這里平時少有大車經過,多是拉泔水和收廢品的板車。
一陣沉悶的發動機轟鳴聲打破了沉悶。
打頭的是一輛沒有漆面的老解放卡車。車頭上斑駁陸離,連前擋風玻璃都裂了一道大縫,用透明膠帶胡亂貼著。排氣管噴著黑煙,車輪在泥坑里碾過,濺起半米高的泥水。
駕駛室里,姜老倔咬著半根沒點燃的煙,雙手死死把著方向盤。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
這輛車后面,跟著四輛同樣破舊的拖拉機和兩輛改制的農用車。車廂里用厚實的帆布蓋得嚴嚴實實,繩索勒得很緊。
他們沒有走國道,而是硬生生從懷安縣周邊的村鎮穿插過來。遇水搭橋,逢山開路。有幾個底盤低的地方,硬是靠人力把車給推出來的。
車隊在合作社駐地大院的后門停下。熄火的那一刻,水箱發出劇烈的開鍋聲,白色的蒸汽嘶嘶往外冒。
李瀟快步迎了上去。姜老倔踹開車門,跳下車,腿有些發軟,踉蹌了一下,被李瀟一把扶住。
“貨全須全尾。”姜老倔吐掉嘴里的煙,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壺灌了兩口,“兩百頭小王莊的土豬,一千斤合作社的秋白菜。還有幾筐你要的那種金貴蘑菇。沒驚動大路上那些穿制服的。從南邊那個廢磚窯繞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