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主任喜歡看憑證。小軍,拿給沈主任好好過過目。”
楊小軍一把掀開箱蓋,抓出厚厚一疊文件,全是林晚秋準備的那些蓋著各大權威機構紅印的化驗單,直接摔在馬長順面前的桌子上。
“這是省防疫站的豬肉寄生蟲全檢報告;這是農科院土壤及蔬菜水質成分分析;這是合作社內部的5S加工車間消毒臺賬……”李瀟每說一句,手指就在那些化驗單上重重敲擊一下。
“沈主任既然說規矩,那我們就談談數據。請問供銷總社倉庫里的陳化糧,能拿出哪一級的安全報告?如果有,拿出來,擺在一塊比比。如果我們的東西比你們的差一絲一毫,我李瀟轉頭就走,永不掌勺!”
擲地有聲。
會議室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著那堆文件,連商業局的處長都變了臉色。拿農科院的數據來對抗內部特許證,這是徹頭徹尾的降維打擊。
沈從云的臉色終于掛不住了,他握著紫砂杯的手背青筋浮現。他費盡心思織的一張行政大網,被李瀟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技術手段,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原以為對方是個靠廚藝博出位的手藝人,頂多認識幾個達官貴人。沒想到,這人背后還有如此縝密的邏輯和膽識。那些化驗單上的公章,隨便拎出來一個,分量都不比他那個什么供銷社內部的“特許證”輕。
硬碰硬去壓這些報告?不可能。這里面甚至有省防疫站站長親自簽批的字。要是強行把這些化驗結果定義為“不合規”,那就等于把省里幾個大科研部門的臉一起打了。
馬長順還在一旁犯渾:“拿幾張破紙就想糊弄事?我們這認的是證!沒有供銷社的證,你這菜就是毒藥……”
“閉嘴。”
沈從云呵斥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馬長順像被針扎了的蛤蟆一樣憋了回去。
沈從云站起身,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溫文爾雅的做派。他繞過桌子,看都沒看那些化驗單一眼,而是直視李瀟。
“李師傅準備得很充分。既然省里的專家都給你們的食材做了背書,籌委會自然不能不通人情。變通也是為了更好的發展嘛。”沈從云打了個官腔,順水推舟給了個臺階,順便撈回點面子。
他轉身吩咐那個已經呆住的辦事員:“把省賓館的表收下。標注一下,食材來源做特殊報備。”
辦事員趕緊蓋章收表。
李瀟也不糾纏,見好就收。他拍了拍楊小軍的肩膀,示意把材料收好。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沈從云在背后慢悠悠地開了口。
“不過李師傅,評優大會看的是綜合實力。食材新鮮是一方面,怎么能把它做出宴席的檔次,才是大頭。咱們這次的考核要求,是要做出兩套桌菜。一套走平民路線,一套得拔高,展現地方特色。要是全弄些農家土菜上不了臺面,砸了省賓館的牌子可就不好了。”
這話里的陷阱挖得很深。供銷系統的食材雖然死板,但高級的海貨、珍貴的干貝、燕窩,這種特供品基本都在供銷社的大庫里壓著。李瀟的合作社全靠山貨和普通農產品,真要比拼高端局,在大家眼里先天就低了一頭。
李瀟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沈從云,扯動了一下嘴角,這算是一個極淡的笑。
“上不上得了臺面,沈主任到時候嘗嘗就知道了。”
出了商業局的大門,陳建國才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老弟,你剛才可是把沈從云架在火上烤了。這梁子算是結死了。”
李瀟看著路邊的車流,深呼了一口氣。“陳老哥,這梁子從我沒答應加入供銷社那天起,就解不開了。他今天是迫不得已給咱們放了行,到了評優大會正賽那天,評委席上肯定全是他們的人。要是咱們拿不出鎮場子的東西,照樣被他們一票否決。”
楊小軍在一旁插話:“師父,他嫌咱們農家菜沒檔次。那咱們就花高價去黑市掃貨,弄點海參鮑魚來不就行了?”
“蠢貨。”李瀟罕見地罵了徒弟一句,“你要是用黑市的東西去參賽,不用沈從云動手,工商局直接就能把省賓館封了。況且,這大會是為合作社正名打的仗。如果不用合作社的食材贏,那贏了還有什么意義?”
陳建國點頭附和:“對。老弟說得對。可光靠白菜土豆、跑山豬、走地雞,這玩意兒最高能翻出多大浪花來?平時吃著香,上評選的臺面,這評委們的眼光可是挑剔得很。”
李瀟沒答話,腦海里那個塵封許久的“中華食神系統”面板正飛速翻動。
在這個匱乏的年代,最高端的食材往往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沈從云懂權謀,但他不懂食物。
“小軍,回去給我聯系懷安縣的王鐵柱。讓他這三天啥也別干,帶人上山,按我之前教的法子,去那片老松樹林底底下給我挖東西。記住,連著土坨一塊挖,用苔蘚包著送過來。”
楊小軍愣住了:“挖啥啊師父?野參?”
“松露。”李瀟嘴里吐出兩個字。
在這片土地的西南方深山,或者北方的部分老林子里,這玩意兒被當地人叫做“豬拱菌”。因為帶有一股濃烈的異味,豬喜歡拱出來吃,連窮苦的鄉下人都不愿意把它當下酒菜。
可在歐洲的西餐體系,或者融合菜的高端局里,這玩意兒叫黑松露,是號稱能和魚子醬比肩的鉆石級食材。只要運用得當,搭配上合作社散養的土雞燉出的老湯,其爆發出的香氣足夠把整個會場的頂棚給掀了。
離評優大會還有三天。
省賓館后廚進入了戰備狀態。所有的幫廚全被李瀟打發去清理場地。每天后半夜,李瀟一個人把自已關在單獨的操作間里,反復推敲菜譜。
他要做的是一次極致的反差。
沈從云不是要高端嗎?他就用最土的材料,做最極致的高端。沈從云不是要平民嗎?他就把老百姓平時吃膩的粗糧,做出讓人吃不起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