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上的墨跡還沒干透,省供銷總社的大院里,一只搪瓷缸子就摔碎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劉一刀盯著那份《省城日報》,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幾個發霉的苦瓜。他為了圍堵李瀟,煞費苦心地弄了一張紅頭文件,本以為能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按死在懷安縣那個土坑里,誰能想到,對方反手就在省報上燒了一把火。
“一幫廢物!”劉一刀罵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帶著一股子陰冷的狠勁。
坐在對面的馬長順縮著脖子,屁都不敢放一個。他本以為抱上了劉一刀的大腿,就能看著李瀟倒霉,沒成想這李瀟不但沒倒,反而成了民生英雄。
“劉主任,這林晚秋的文章殺傷力太大了。”馬長順小聲嘀咕,“現在省城的小學家長都在傳這件事,說咱們供銷社給孩子吃的都是陳年舊糧,還沒那免費的早餐有營養。再這么下去,上頭要是查下來……”
劉一刀冷笑一聲,手指關節扣著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
“輿論?民意?”劉一刀眼里透出一抹算計,“在權力面前,這些都是虛的。他李瀟能買通報社發文章,我就能讓衛生廳和教育廳再發一個通報。私自發放食品,來源不明,沒經過檢驗檢疫,這要是出了人命,誰負責?”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省城繁華的街道。
“去,給市里的治安隊打個招呼,明天早晨,我就要看到那個攤子被砸掉。”
與此同時,省委大院的廚房里,李瀟正對著一塊上好的五花肉出神。
東東的厭食癥好得比預想中快,這幾天甚至主動鬧著要吃肉。省長夫人雖然高興,但也擔心小孩子消化不了。李瀟今天打算做一道極考驗功夫的“軟兜肉”,要把肉處理得像絲綢一樣順滑,入口即化,又不油膩。
他在案板上揮刀,刀鋒與木紋碰撞的聲音極有節奏。
省長高振國下班回來時,聞到廚房里飄出來的香味,不由得駐足看了一會兒。
這位封疆大吏平日里威嚴沉穩,此時看著忙碌的李瀟,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他看到了那份報紙,也知道了李瀟在小學校門口搞的那個“小動作”。
“李師傅,這一手刀工,是在哪兒練的?”高省長走進廚房,語氣隨意,像是在拉家常。
李瀟停下刀,轉過身,神色平淡:“下鄉的時候,生產隊沒什么好吃的,就只能對著石頭、木頭琢磨。心靜了,手也就穩了。”
高省長點點頭,沒再問廚藝的事,反而從兜里掏出一份折疊好的報紙。
“這篇文章,你愛人寫的?”
李瀟沒隱瞞,坦然應道:“是。她心疼那些孩子。”
高省長走到鍋灶旁,看著湯鍋里翻滾的白氣,緩聲道:“想法是好的,但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胯。省供銷總社那邊,意見很大。劉一刀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李瀟沒接話。他知道這時候說任何辯解的話都顯得多余。他只是盛出一小碗熬好的濃湯,遞給高省長。
“省長,您嘗嘗。這湯里的骨頭,是懷安縣咱們合作社自已養的豬,沒喂過亂七八糟的料,就是慢。這肉,要長一年才夠味。”
高省長接過碗,喝了一口,鮮甜的滋味瞬間在舌尖炸開,那不是味精勾兌出的虛假香氣,而是時光沉淀出來的厚重。
他沉默了很久,才放下碗。
“這種味道,現在很難得了。”高省長嘆了口氣,“現在的供應體制,講究的是快,是穩。你的想法,觸動了太多人的飯碗。不過……”
他話鋒微頓,看著李瀟那雙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
“如果這些孩子真的能像報紙上說的那樣長高、變強,這個飯碗,也不是不能動。”
李瀟知道,這陣“東風”已經吹起來了,但能不能燒成大火,還得看明早那一戰。
深夜,林晚秋坐在床邊,幫李瀟整理著明天要用的圍裙。
“瀟,我總覺得心慌。”她輕聲說,手心微微冒汗,“今天在學校,我看到幾個穿制服的人在附近轉悠,眼神不對勁。”
李瀟拉住她的手,觸感冰涼。他沒說那些安慰人的廢話,只是把她往懷里帶了帶。
“這世上的路,從來沒有平著走的。咱們端的是碗,求的是良心,沒什么好怕的。”
這一夜,省城的燈火下暗流涌動。劉一刀調動了人手,準備在明天黎明破曉前,給這個不識好歹的廚子致命一擊。而李瀟,卻在腦海里反復推演著系統的每一個技能,每一個細節。
次日凌晨五點,天還沒亮透,省城第一小學的門口已經亮起了微弱的燈火。
李瀟和楊小軍推著改裝過的小車,準時出現在了老位置。
今天的空氣里透著一股肅殺的涼意。
馬長順帶著十幾個治安隊員,腰里挎著棍子,正氣勢洶洶地從街角轉過來。他們沒穿正式的制服,但那股子橫沖直撞的勁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來砸場子的。
“就是這兒!”馬長順指著李瀟的攤位,嗓門拔得老高,“私設攤點,投機倒把,還涉嫌非法添加有害物質。給我帶走,東西全砸了!”
一群家長正領著孩子排隊,見這陣仗,嚇得紛紛往后躲。
李瀟沒動,手里依然握著盛粥的勺子,表情就像看一群蹦跶的秋后螞蚱。
治安隊的幾個小年輕一擁而上,手里的棍子還沒舉起來,就被李瀟的一句話給定住了。
“你們是哪個部門的?執法文書拿出來我看看。”
李瀟聲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子冷硬的質感,壓得馬長順心頭一跳。
“文書?”馬長順跳出來,一臉囂張,“省供銷總社和衛生廳聯發的封禁通知就是文書!你這叫非法經營,懂嗎?”
他說著就伸手去抓那鍋熱氣騰騰的小米粥。
“別碰它。”李瀟手里的勺子輕輕一擋,勁頭巧極了,馬長順只覺得手腕一麻,疼得鉆心。
“造反了!你還敢襲警?”馬長順尖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