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您先別急。”
短暫的震驚和憤怒之后,李瀟反倒是先冷靜了下來。
他看著暴怒的錢衛(wèi)國,沉聲說道:“事情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這份文件,雖然堵死了我們直接向?qū)W校供貨的路,但并沒有否定我們合作社本身?!?/p>
“可路都堵死了,我們生產(chǎn)出的東西賣給誰?這個營養(yǎng)餐計劃,還怎么搞?”錢衛(wèi)國煩躁地在辦公室里踱步。
“車到山前必有路。”李瀟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絲斗志,“硬闖是肯定不行了。劉一刀這次是拿‘尚方寶劍’來的,我們要是敢違抗,就是跟省里三個廳局對著干,那罪名誰也擔不起?!?/p>
“那你說怎么辦?”錢衛(wèi)國停下腳步,盯著李瀟。
李瀟沉吟了片刻,說道:“我需要回一趟省城?!?/p>
“回省城?找省領導?”錢衛(wèi)國眼睛一亮。
李瀟搖了搖頭:“不,現(xiàn)在去找省領導,不是最好的時機。我們手里沒有拿得出手的成果,光憑一腔熱情去告狀,效果不大。而且,這件事背后牽扯復雜,我們不能把寶全壓在省領導身上。”
“那你是要去……”
“我去拜訪一位老師傅。”李瀟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馮老那張飽經(jīng)風霜卻又充滿智慧的臉。
在這種看似無解的困局面前,他相信,馮老一定能給他一些指引。
錢衛(wèi)國雖然不知道李瀟口中的“老師傅”是誰,但他對李瀟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既然李瀟說有辦法,他也就按捺下焦躁,點了點頭:“好!你去吧!縣里這邊,我先幫你穩(wěn)住。工作組暫時不解散,就當是……內(nèi)部調(diào)研?!?/p>
……
再次回到省城,李瀟的心情和上次截然不同。
沒有了喬遷新居的喜悅,也沒有了平定后廚的意氣風發(f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力。
他沒有先回家,而是直接提著一些從懷安縣帶來的土特產(chǎn),來到了馮老居住的那個安靜的小院。
馮老正在院子里給他的那些花花草草澆水,看到李瀟,一點也不意外,只是笑著招了招手。
“來了?看你一臉愁容,是遇到坎兒了?”
李瀟苦笑一聲,走上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跟馮老說了一遍。
馮老靜靜地聽著,手里的水壺一直沒停,不時給一株蘭花松松土,給一盆月季剪剪枝,仿佛李瀟說的,只是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等李瀟說完,馮老才放下水壺,用毛巾擦了擦手,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
“坐?!?/p>
兩人坐下后,馮老親自給李瀟沏了一壺茶。
茶香裊裊,讓李瀟煩躁的心緒,也漸漸平復了下來。
“小子,你看我這滿院子的花草,有什么不同?”馮老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不緊不慢地問道。
李瀟一愣,不明白馮老為什么突然問這個。他環(huán)顧四周,院子里的花草種類繁多,有嬌貴的蘭花,也有常見的月季,有需要精心呵護的盆景,也有在墻角肆意生長的牽牛花。
“種類很多,長得……都很好。”李瀟只能這么回答。
馮老笑了笑,搖了搖頭:“你只看到了表象。我問你,如果現(xiàn)在來一場大風,最先遭殃的是什么?”
“應該是……那些長得高,枝葉茂盛的吧?!崩顬t想了想說。
“那要是來一場暴雨呢?“
“應該是那些種在低洼處,怕澇的花?!?/p>
“那要是連續(xù)一個月不下雨呢?”
“那……大部分都得遭殃。”
馮老放下茶杯,看著李瀟,眼神深邃:“是啊。風來了,雨來了,天旱了……它們自已是沒辦法的。能依靠的,只有我這個養(yǎng)花人?!?/p>
“我要做的,就是看天時,順地利。刮風了,就把怕風的搬進屋里。下雨了,就給怕澇的搭個棚子。天旱了,就勤快點,多澆澆水。”
馮老的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李瀟混沌的腦海!
他明白了!
馮老這是在點他!
劉一刀那份文件,就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風”!
他的“營養(yǎng)餐計劃”,就是那棵長得最高、最茂盛的樹,所以第一個被風刮倒。
而他自已,光想著怎么讓樹長得更高更壯,卻忘了去看天,忘了去想,萬一刮風下雨了怎么辦。
“馮老,我……”李瀟的臉有些發(fā)燙,他覺得自已就像一個魯莽的愣頭青。
“你很聰明,也很有沖勁,這是好事?!瘪T老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但有時候,光有沖勁是不夠的。你要學會看‘勢’?!?/p>
“勢?”
“對,勢?!瘪T老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那個姓劉的,他為什么能調(diào)動三個廳局,發(fā)一份針對你的文件?真的是他一個供銷社的副主任,有這么大的能量嗎?”
李瀟心中一動:“您的意思是……他背后還有人?”
“廢話。”馮老瞥了他一眼,“官場如棋局,每一步落子,都不是孤立的。他劉一刀,充其量就是個‘當頭炮’。他背后,必然有更深層次的派系博弈。有人想借著你搞的這個‘試點’,來沖擊舊有的利益格局。自然,也就有人要維護這個舊格局,要把你這個出頭的椽子,給一榔頭敲回去?!?/p>
馮老的這番話,讓李瀟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直以為,這只是他和劉一刀的個人恩怨,最多牽扯到供銷社的利益。
現(xiàn)在看來,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這根本就不是簡單的商業(yè)競爭,這是一場他目前還看不清全局的政治斗爭!而他,只是棋盤上的一顆小卒子。
“那我……該怎么辦?”李瀟的聲音有些干澀。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已的渺小和無力。
“怎么辦?”馮老笑了起來,“很簡單。既然風大,那就別當大樹,先當一棵墻角的小草嘛。”
“小草?”
“對。”馮老端起茶杯,悠然道,“他劉一刀發(fā)文,是堵住了你往學校送菜的‘大路’。可他總不能規(guī)定,你不能把菜送給學生家里吧?他總不能規(guī)定,你不能在學校門口,免費送給孩子們當早餐吧?”
“硬碰硬,是雞蛋碰石頭。你要學會‘借力打力’,學會‘繞’。他建起了一道墻,你就從墻角下,挖一條地道過去?!?/p>
“不要總想著搞什么一步到位的‘大工程’,那動靜太大,太招風。你要學會從最小的地方著手,從一個學生,一頓早餐開始。”
“你要做的,不是去跟他們爭辯你的模式有多好,而是要做出一個活生生的、誰也無法否認的‘事實’來。當所有人都看到,吃了你的營養(yǎng)餐的孩子,就是比沒吃的長得高,跑得快,學習好……到那個時候,你手里握著的,就不是道理,而是民心,是大勢!”
“有了民心和大勢,你還怕他那一紙公文嗎?到時候,不用你去找領導,領導會主動來找你!”
馮老的一席話,字字珠璣,如醍醐灌頂,讓李瀟茅塞頓開!
是啊!
我怎么就鉆牛角尖了呢?
大路不通,我可以走小路?。?/p>
他不讓我進學校食堂,我就在校門口送!
他想從政策上封死我,我就從事實上撕開一個口子!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效果!我要用事實,來倒逼政策!
“馮老!我明白了!我徹底明白了!”李瀟激動地站起身,對著馮老,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您!您今天這番話,真是……救了我的命了!”
馮老坦然受了他這一拜,笑著擺了擺手:“行了,別在這兒拍馬屁了。想明白了,就趕緊去做。記住,動靜要小,姿態(tài)要低,先把事實做扎實了。”
“是!”李瀟重重地點了點頭,眼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劉一刀,你以為你贏了?
不,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