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瀟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白襯衫和藍布褲子,整個人顯得精神利落。林晚秋細心地幫他把衣領撫平,又理了理他的頭發(fā)。
“到了那邊,別跟人起沖突,咱們是新人,謙虛點總沒錯。”她柔聲叮囑道。
“放心吧,你男人別的本事沒有,看人下菜碟的本事還是有的。”李瀟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蛋,“你也一樣,今天第一天正式上班,別緊張,拿出我們懷安縣優(yōu)秀教師的風采來!”
兩人相視一笑,一起吃了早飯,然后各自奔赴自已的“戰(zhàn)場”。
省賓館,后廚。
當李瀟在省外事辦王秘書的陪同下,再次踏入這個曾經戰(zhàn)斗過的地方時,氣氛明顯和上次不一樣了。
上次是救火,是臨危受命,所有人看他都像是看救世主。
而今天,他是來“摘桃子”的。
王秘書把他介紹給了賓館的后勤主任和廚房的幾位負責人。后勤主任姓張,是個笑呵呵的中年胖子,對李瀟客氣得不得了,一口一個“李顧問”,顯然是得到了上面的指示。
“李顧問,歡迎歡迎啊!以后我們省賓館的餐飲水平,可就全靠您來提升了!”張主任握著李瀟的手,用力地搖了搖。
“張主任您太客氣了,我就是來學習的,以后還要多跟各位老師傅請教。”李瀟嘴上謙虛著,眼睛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在場的其他人。
廚房的行政總廚,也就是上次那位突發(fā)心臟病的老爺子的副手,名叫陳建國,五十出頭,身材高大,穿著一身潔白的廚師服,戴著高高的廚師帽,一臉的嚴肅。
王秘書介紹道:“老陳,這位就是李瀟同志,省里特聘的廚藝顧問,以后你們要多交流,多合作。”
陳建國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伸出手和李瀟碰了一下就迅速收了回去,聲音不咸不淡:“李顧問,年輕有為啊。”
李瀟心里“咯噔”一下。
來了。
他從陳建國的眼神里,讀到了一絲審視和不以為然。那是一種老資格對于“空降兵”天然的排斥。
他猜得沒錯,國宴那天,他技驚四座,所有人都服氣。但服氣是一回事,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搖身一變成了他們的“顧問”,地位甚至比他這個干了半輩子的總廚還要超然,這又是另一回事。
這讓陳建國心里很不舒服。
他陳建國在省賓館后廚說一不二,熬了三十年才到今天這個位置。憑什么這個小子一來,就要對他指手畫腳?顧問?顧得上嗎他?
王秘書和張主任又寒暄了幾句,便借口有事離開了,臨走前拍了拍李瀟的肩膀,意思是讓他自已處理。
他們一走,后廚里那種微妙的氛圍就更加明顯了。
原本還在忙碌的廚師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有意無意地朝這邊看過來。他們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好奇,有審視,有羨慕,但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的疏離。
陳建國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掃視了一圈自已的手下,然后才把目光落回到李瀟身上。
“李顧問,既然來了,就熟悉熟悉環(huán)境吧。”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我們這后廚,山頭林立,粗人多,不比省領導的會客室,說話做事都直來直去,您多擔待。”
這話聽著客氣,實際上是在給李瀟劃道,點明這里是他的地盤,得守他的規(guī)矩。
李瀟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要是今天順著桿子爬,客客氣氣地說“以后多指教”,那他這個顧問就徹底成了個擺設。可他要是直接擺架子,拿出省領導的任命來壓人,那更是犯了大忌,會立刻被整個后廚孤立。
他笑了笑,笑容很真誠,也很坦然。
“陳總廚說得對,廚房就是戰(zhàn)場,靠的是手上的真功夫,不是嘴皮子。我這次來,不是來指手畫腳當領導的,是來和大家一起,把咱們省賓館的菜,做得更好吃,更有面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國宴那天,時間緊,任務重,很多師傅的本事都沒來得及見識。以后有的是機會,我還指望著能從各位師傅身上,學到幾手絕活呢。”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已實干的態(tài)度,又給足了這些老師傅面子。
一些年輕廚師的眼神明顯柔和了一些,覺得這個新來的顧問,似乎沒想象中那么難打交道。
但陳建國卻不為所動,他混跡廚房半輩子,什么場面話沒聽過。他要看的,是真本事。
“李顧問謙虛了。”陳建國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們這些老家伙,都是些粗苯手藝,上不得臺面。倒是李顧問您,年紀輕輕就有那樣的手藝,讓我們大開眼界。以后,我們后廚的技術把關,可就要多仰仗您了。”
他故意把李瀟捧得高高的,話里話外都在暗示:你不是顧問嗎?那你得拿出顧問的本事來。
李瀟聽懂了。這是激將法。
他也不惱,只是點點頭:“陳總廚放心,這是我分內的工作。”
陳建國見李瀟接了招,心里冷笑一聲。小子,還是太年輕,沉不住氣。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正好,今天中午,廚房的員工餐還缺個掌勺的。李顧問您剛來,要不……就辛苦一下,給我們大伙兒露一手?也讓我們這些土包子開開眼,嘗嘗省領導都夸贊的手藝?”
這話一出,周圍的廚師們都安靜了下來,氣氛瞬間變得有些緊張。
誰都知道,讓一個新來的,還是個“顧問”,去做員工餐,這擺明了就是刁難。
員工餐,做的是大鍋飯,用的都是些邊角料,費力不討好。做得好了,是應該的;做得不好,那可就丟大人了。你一個連員工餐都做不好的顧問,以后還怎么指導別人做國宴菜?
這是陳建國給李瀟設的第一個坎,一個下馬威。
他就是要看看,這個被省領導捧上天的年輕人,到底是真有經天緯地之才,還是只會做幾道花里胡哨的表演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瀟身上,等著看他如何應對。
是勃然大怒,拂袖而去?還是找個借口,委婉拒絕?
李瀟心里跟明鏡似的,他知道陳建國在想什么。
想看我出丑?想讓我難堪?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這正合他意。
想在廚房這種地方立足,靠的從來都不是身份和頭銜,而是勺子里的功夫。
他看著陳建國,眼神平靜而自信,干脆利落地答道:“行啊。”
一個字,擲地有聲。
他接著說:“正好,我也想嘗嘗咱們省賓館的大鍋飯是什么味道。陳總廚,食材在哪兒?我需要一個助手。”
陳建國沒想到李瀟答應得這么爽快,一點猶豫都沒有,倒讓他準備好的一肚子后話都憋了回去。
他愣了一下,隨即指了指角落里一個負責打雜的年輕學徒:“小王,你今天就跟著李顧問,他讓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然后,他沖著案板師傅喊了一句:“老劉,把今天做員工餐的料,給李顧問拿過去。”
那個叫老劉的案板師傅,意味深長地看了李瀟一眼,從案板下拖出一個大筐。
里面,只有半袋子快要見底的面粉,幾根蔫了吧唧的大蔥,一小塊凝固的豬油,還有一瓶醬油和鹽。
連個雞蛋,一片菜葉子都沒有。
這哪里是做飯,這分明是讓他無米之炊。
后廚里,已經有人忍不住,發(fā)出了低低的竊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