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劉明等人卻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個站得筆直,仿佛根本不認識他。
開玩笑,他們現在都是李師傅“交流會”的人了。
立場,必須要堅定。
“配合,一定配合。”
趙胖子心里把李瀟罵了千百遍,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
“那……就請李師傅和各位領導,移步后廚?”
他硬著頭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感覺,不像是請人參觀,倒像是引著劊子手,走向自家的斷頭臺。
通往后廚的門簾被掀開。
一股比大堂里濃烈十倍的,混雜著油煙、餿水、霉變等各種味道的氣體,撲面而來。
走在最前面的孫國強,猝不及不及防,被熏得連退了兩步,差點吐出來。
他身后的兩個工商所的年輕干事,更是臉都綠了。
劉明等人也紛紛皺起了眉頭。
他們雖然自已的后廚也不怎么樣,但和眼前這個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堂。
只有李瀟,面色如常。
他仿佛沒有聞到那股能把人熏暈的惡臭,徑直走了進去。
后廚的景象,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來形容。
地面,一層厚厚的黑油,黏糊糊的,走在上面,鞋底都快被粘住了。
墻角,堆著一堆發黑的爛菜葉子,幾只蒼蠅在上面嗡嗡地飛舞。
灶臺上,鍋碗瓢盆胡亂堆放著。
一口大鍋里,還泡著不知是昨天還是前天的碗筷,水面上飄著一層油花。
案板,只有一塊,黑乎乎的。
上面既有切肉留下的血漬,又有切菜殘留的菜汁。
甚至還能看到幾只不知死活的蟑螂,在上面悠閑地散步。
整個后廚,看不到一個穿著干凈工作服的廚師。
幾個幫工,都穿著自已的衣服,一個個無精打采,眼神麻木。
看到這么多人進來,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趙胖子跟在后面,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知道自已的后廚臟亂差,但從沒想過,在別人眼里,竟然是這般地獄景象。
“趙老板。”
李瀟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這后廚,養的蟑螂,都比客人多啊。”
一句輕飄飄的話,帶著幾分戲謔。
卻讓趙胖子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我……”
他想解釋,卻發現任何語言,在眼前這鐵一般的事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孫國強鐵青著臉,對身后的干事說:“拍下來!全都拍下來!”
“作為反面典型,要在全縣通報批評!”
那年輕干事立刻拿出相機,對著這片狼藉,“咔嚓咔嚓”地拍了起來。
閃光燈每亮一次,趙胖子的心就哆嗦一下。
完了,這下全完了。
不僅要被罰款,還要被全縣通報。
他這悅來飯店,以后還怎么開下去?
他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孫科長,先別急著下定論。”
李瀟卻開口制止了。
他走到那塊黑乎乎的案板前,看了一眼上面放著的一塊豬肉。
那肉色澤暗淡,表面發黏,顯然已經不新鮮了。
他又拿起旁邊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竟然,開始脫外套。
“小軍,給我拿件圍裙來。”
他對自已身后,一直默默跟著的楊小軍說道。
楊小軍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從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件干凈的白色圍裙,遞了過去。
李瀟熟練地系上圍裙,挽起袖子。
“李……李師傅,您這是……”
趙胖子結結巴巴地問。
“你不是說,我占了你的好食材,才做出好菜嗎?”
李瀟拿起那把破菜刀,在磨刀石上,“噌噌”地磨了磨。
“今天,我就用你的破刀,你的爛肉,你的臟鍋。”
“讓你看看,菜,到底是怎么做的。”
他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要……在這里做菜?
用這些垃圾一樣的食材和廚具?
這怎么可能!
“師父,這太冒險了!”楊小軍急得小聲勸道。
“是啊,李師傅,沒必要跟這種地方置氣。”劉明也跟著說。
他們都怕李瀟一時沖動,萬一失手,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李瀟沒有理會他們。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越是惡劣的環境,越是劣質的食材,就越能激發他的斗志。
這,就是身為一個廚師的,征服欲!
“趙老板,借你的廚房一用,沒問題吧?”
他看向已經呆若木雞的趙胖子。
“沒……沒問題。”趙胖子下意識地回答。
“好。”
李瀟不再廢話。
他先是指揮著悅來飯店那幾個麻木的幫工。
“你,去燒一大鍋開水,把所有碗筷都放進去煮。”
“你,去找刷子和堿面,把灶臺給我刷干凈。”
“還有你,把地上的垃圾,全都給我掃出去!”
他的命令,簡潔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幾個幫工,被他這股氣勢所懾,竟然真的動了起來。
雖然動作依舊笨拙,但后廚里,總算有了一絲生氣。
接著,李瀟開始處理那塊爛肉。
他先用刀,將豬肉表面那層發黏的薄膜,仔細地片了下來。
然后,將肉切成大塊,放入冷水中,加入幾片不知從哪個角落里翻出來的,已經干癟的姜片。
開火,焯水。
隨著水溫升高,一股濃重的腥臭味,伴隨著大量的灰色浮沫,翻涌了上來。
孫國強等人聞到這味道,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紛紛退到了門口。
李瀟卻像是沒聞到一樣,用勺子,耐心地將浮沫一遍遍撇去。
直到鍋里的水,變得相對清澈。
他將肉撈出,用清水沖洗干凈。
做完這一切,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墻角那堆爛菜葉子。
他在里面翻了翻,竟然找出幾棵雖然賣相難看,但根莖還算完整的芹菜,和幾個蔫了吧唧的土豆。
他將芹菜的爛葉摘去,只留下中間的嫩莖。
土豆,則用那把破刀,飛快地削了皮,切成滾刀塊。
一切準備就緒。
灶臺,也被幫工用堿水刷得露出了本來的顏色。
雖然依舊坑坑洼洼,但至少不油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