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陳思妤咄咄逼人的質問,林不凡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弧度。
“我說了啊,為群眾服務?!彼朴频睾攘丝诒乇锏目嗨幹屏诉谱?,“陳大小姐,你的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啊。”
“林不凡!”陳思妤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到了,聲音不由得冷了幾分。
一旁的蘇忘語也看不下去了,她一把搶過林不凡手里的保溫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我們在跟你說正事!”蘇忘語瞪著他,“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有多糟糕?我剛才在樓下就問過馮小煜了,他說你姐給你下的醫囑是絕對靜養!你倒好,直接跑到這兒來開堂會了!”
“生命在于運動嘛?!绷植环矓偭藬偸郑荒樀臒o辜。
“運動你個頭!”蘇忘語是真的急了,“你這是在拿自己的命開玩笑!萬一在津門出了什么事,你讓林爺爺怎么辦?讓你爸媽、你姐怎么辦?”
聽到這話,林不凡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
陳思妤卻看出了更多東西。她沒有像蘇忘語那樣情緒激動,而是冷靜地分析道:“忘語,你跟他發火是沒用的。他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你現在要做的,不是阻止他,而是搞清楚他到底想怎么玩,以及這個案子里有多少看不見的風險?!?/p>
她轉向林不凡,目光銳利:“你別想用‘為求助服務’這種話糊弄我。你布這么大的局,肯定不是為了一個小小的博物館館長。你真正的目標是誰?”
蘇忘語愣了一下,她看著陳思妤,又看了看林不凡,似乎也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
林不凡看著眼前這兩個女人,心里覺得好笑。
一個像護崽的老母雞,滿心都是他的安危,簡單直接。
另一個則像個冷靜的獵手,試圖從蛛絲馬跡中,剖析出他最深層的意圖。
兩種截然不同的關心方式,卻同樣棘手。
“目標?”林不凡靠在輪椅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我的目標當然是幫張老先生拿回屬于他的東西,順便讓那些偷東西的賊付出代價。這有什么問題嗎?”
“問題大了!”蘇忘語立刻反駁,“你打算怎么讓他們付出代價?通過法律途徑?我剛才已經說了,證據不足,這條路走不通!那你打算怎么辦?用你那些……非法的手段?”
她刻意加重了“非法”兩個字,眼神里帶著警告。
陳思妤則從另一個角度切入:“一個市級博物館的館長,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獨自吞下價值上千萬的國寶。他的背后,一定有人。這條線往上延伸,會牽扯到誰?津門主管文教的副市長?還是省里的什么大人物?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個橫跨幾省的文物犯罪集團?”
她每問一句,辦公室里的氣氛就凝重一分。
馮小煜站在一旁,額頭上已經開始冒汗。他沒想到,這兩位大小姐的嗅覺竟然如此敏銳,三言兩語就點出了問題的核心。
“你把事情想得太復雜了?!绷植环惨琅f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樣子,“也許就是那個館長一時糊涂,利欲熏心呢?”
“你信嗎?”陳思妤冷笑一聲。
林不凡聳了聳肩,沒說話。
蘇忘語看著他們倆你來我往地打啞謎,心里更急了。她走到陳思妤身邊,低聲說:“思妤,你別跟著他一起瘋!他現在就是個病人,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去跟什么犯罪集團斗智斗勇!”
陳思妤回頭看了她一眼,神色復雜:“忘語,你不了解他。你越是想把他關在籠子里,他就越是想掙脫。你以為他是去冒險,但在他看來,這可能比躺在病床上輸液要安全得多?!?/p>
“這算什么邏輯?”蘇忘語無法理解。
“因為在病床上,他是被動的,只能等待身體的判決。”陳思妤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足夠讓林不凡聽到,“但在這里,在這個案子里,他是主動的,他是規則的制定者。他寧愿在自己選擇的戰場上戰死,也不愿意在安逸的病房里憋死?!?/p>
蘇忘語徹底怔住了。
她看著輪椅上那個臉色蒼白、神情懶散的男人,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他。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最終,還是林不凡打破了這份寂靜。
他輕輕敲了敲輪椅的扶手,發出清脆的聲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好了,兩位。”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陳思妤和蘇忘語同時停止了她們的“眼神交流”。
林不凡看著她們,那雙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偽裝和調侃,只剩下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平靜。
“你們今天來,到底是想幫我,還是只想在這里給我上課?”
他頓了頓,目光從蘇忘語焦急的臉上,滑到陳思妤探究的眼底。
“如果只是上課,那現在可以下課了。馮小煜,送客?!?/p>
“如果你是想幫忙……”
林不凡的嘴角重新揚起那抹熟悉的、帶著玩味的笑。
“那歡迎加入。不過我得提醒你們,我這‘青天事務所’的船,可不是什么豪華游輪?!?/p>
“上了我的賊船,想下去,可就難了?!?/p>
林不凡這番半是邀請半是威脅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兩種漣漪。
陳思妤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興奮。她就知道,這個男人絕不會甘于寂寞。這艘“賊船”,她上定了。
而蘇忘語的反應,則要激烈得多。
“賊船?林不凡,你終于承認了!”她像個抓住了丈夫出軌證據的妻子,指著林不凡的鼻子,氣得胸口起伏,“你果然是想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去解決問題!”
“蘇大律師,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林不凡懶洋洋地糾正她,“我這叫‘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過程可能有點不符合程序正義,但結果一定是正義的。這就叫殊途同歸?!?/p>
“歪理!”蘇忘語根本不信他的鬼話。作為一名將法律條文刻在骨子里的頂尖律師,她最無法容忍的就是這種對規則的踐踏。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情緒輸出沒用,那就用專業知識來擊垮他。
“好,林不凡,我們不談虛的,就談這個案子?!碧K忘語的職業病犯了,她瞬間進入了工作狀態,眼神變得犀利起來,“你說你要幫那個老先生討回公道,你的切入點是什么?證據呢?人證,物證,有嗎?”
林不凡沒說話,只是朝馮小煜揚了揚下巴。
馮小煜立刻會意,將桌上那份關于張德厚的資料,恭恭敬敬地遞到了蘇忘語面前。
蘇忘語接過資料,一目十行地快速瀏覽起來。她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就這?”幾分鐘后,她把那幾張薄薄的紙拍在桌上,難以置信地看著林不凡,“這就是你全部的底牌?”
“你看,原告張德厚七十多歲,有心臟病史且情緒激動。他在法庭上屬于不穩定證人,證詞可信度會大打折扣。”
“物證,就是這幅假畫。但你怎么證明這幅假畫是博物館給他的?他拿走畫的時候,有監控嗎?有第三方在場嗎?沒有!博物館完全可以說,他當時看過沒異議,現在是事后反悔,想訛詐!”
“再說被告,津門市博物館,是官方事業單位。他們有完整的捐贈證書、入庫清單和專家鑒定報告。這是一整套完美的證據鏈,足以證明他們接收的就是一幅贗品。你拿什么去跟一個人家斗?”
蘇忘語越說越激動,她像個機關槍一樣,將這個案子在法律層面上的所有死穴,全都點了出來。
“林不凡,我告訴你,這個案子,從法律上講,就是一個死局!你沒有任何勝算!你現在沖過去,除了碰一鼻子灰,不會有任何結果!”
她說完,端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似乎想澆滅心頭的火氣。
馮小煜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他雖然也覺得棘手,但經過蘇忘語這么一剖析,才發現這案子簡直就是地獄難度。
然而,面對蘇忘語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法律分析,林不凡的反應卻平淡得有些詭異。
他甚至還點了點頭,贊許道:“不愧是京城律政界的黑玫瑰,分析得頭頭是道,滴水不漏?!?/p>
蘇忘語一愣,不明白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所以呢?”她問。
“所以……”林不凡看著她,慢悠悠地吐出了后半句話。
“誰告訴你,我要上法庭了?”
“轟!”
這句話,像一道晴天霹靂,在蘇忘語的腦海里炸響。
她整個人都懵了。
“你……你說什么?”
“我說,”林不凡一字一頓,清晰地重復道,“我開這個‘青天事務所’,從來就不是為了打官司的?!?/p>
他指了指窗外那棟莊嚴的最高法院大樓,嘴角泛起一絲嘲諷。
“法律,是為聰明人準備的規則。但這個世界上,總有些更聰明的人,懂得如何利用規則,甚至凌駕于規則之上。當規則本身成了惡人的保護傘時,你指望它來伸張正義?”
“那你想怎么樣?”蘇忘語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很簡單?!绷植环驳难凵褡兊蒙铄?,“既然他們不講規則,那我們,也就不跟他們講規則了。”
“我要做的,不是在法庭上證明他們有罪。”
“而是要讓他們,自己走進我為他們準備好的地獄里?!?/p>
“我要讓他們身敗名裂,一無所有。我要讓他們,把吃進去的東西,連本帶利地吐出來。我要讓那個老先生,親眼看著這幫賊,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毀滅的?!?/p>
她徹底驚呆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第一次感覺到一種源自靈魂的恐懼。
這不是在辦案,這是在復仇。
用一種最殘忍,最冷酷,完全繞開法律的方式,去執行一場私人的審判。
“你……你這是在犯罪!”蘇忘語的嘴唇都在哆嗦,“你這是在把自己當成上帝!你不能這么做!你這是在踐踏法律的尊嚴!”
“尊嚴?”林不凡笑了,笑聲里帶著一絲悲涼,“當一個七十歲的老人,捐出全部家產,卻被反咬一口,走投無路,只能抱著一幅假畫在冰冷的大街上等死的時候,法律的尊嚴在哪里?”
“蘇忘語,你是個好律師,但你太天真了?!?/p>
“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在黑與白之間,有一大片灰色地帶。而我,就喜歡在灰色地帶里,跳舞。”
蘇忘語被他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論據。
是啊,法律不是萬能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她見過太多因為證據不足而脫罪的惡人,也見過太多因為不懂法而受盡冤屈的好人。
但她的信仰,她的職業操守,讓她無法認同林不凡的做法。
“我……我不會幫你的?!碧K忘語的臉色蒼白,她退后了一步,像是要和林不凡劃清界限,“我不會參與到你這種非法的游戲里去。這是我的底線?!?/p>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有些踉蹌,像是在逃離什么可怕的東西。
辦公室的門被她用力地拉開,又重重地關上。
房間里,只剩下陳思妤、馮小煜和林不凡三人。
陳思妤看著蘇忘語離去的背影,眼神復雜。她轉過頭,看向林不凡,發現他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你把她嚇跑了。”陳思妤說。
“道不同,不相為謀。”林不凡淡淡地回答。
“那你呢?”他抬眼看向陳思妤,“你也被嚇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