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周武元年的周帝，嬉笑怒罵不加掩飾，骨子里的自大還在蟄伏，讓武君稷感到陌生。
武君稷更熟悉的是周武16年以后的老登。
那個時候的周帝登基十六年，三十七歲。
正值壯年，氣吞山河。
他霸道、暴虐、唯我獨(dú)尊。
他多疑、自大、獨(dú)孤求敗。
他弄權(quán)、制衡、將后宮朝堂，天下各方當(dāng)作取樂的棋子，他自負(fù)到天下無人能翻出他的掌心。
他享受別人為了得到他的榮寵、為了求得他一二分恩德而諂媚、恭順、兄弟反目、親人成仇、朋友離心。
當(dāng)長安城的舊人不能讓他愉悅，他便挖來一條泥鰍，使這池塘活泛起來。
武君稷就是那條泥鰍。
從食不果腹的卑微乞丐，變成高高在上的儲君，化龍的過程艱辛而痛苦。
說不恨是假的。
不恨也不可能毒死老登，還把帝陵中的木材泡水腐朽，等老登下葬，遇到大雨等著河里游泳吧。
只希望老八別把他和老登埋一起，否則游著游著兩人棺材游一起了挺膈應(yīng)。
武君稷的恨在知道是老登生下他的時候，有點(diǎn)無處依托了。
不能否認(rèn)前世他被立為太子的時候，是興奮的，開心的。
不用害怕生病，不用為下一頓的飯發(fā)愁，不用為冬天的嚴(yán)寒恐懼，更不需躲避抓挖河壯丁的捕快。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他明知有代價，卻甘之如飴，之后身陷奪嫡之爭，也沒資格怨怪任何人。
有人為他換了衣服和包被，得力公公在一旁看著打趣
“呦，小殿下還在委屈呢。”
武君稷這才恍然，他的眼睛在流淚。
周帝將他抱起來，嫌棄的給他擦臉
“都這么大了，怎么不經(jīng)玩兒。”
武君稷一個激靈，舉著手唔啊啊的讓得力公公給他擦干凈。
他的動作太明顯，別人想看不懂都難。
得力公公說著趣兒話：“陛下，小殿下這是讓人給他擦手呢。”
周帝驚奇：“他還知道擦手？”
武君稷咦嗚嗚的抗議，他是小不是傻！
周帝好奇：“他在說什么？”
得力公公絞盡腦汁得當(dāng)中間翻譯官
“小殿下可能是在反駁陛下的話？”
小殿下興奮的踢踢腿，叫聲更高昂了。
對對對！
周帝嘖了一聲，不滿道
“狗奴才就知道胡編亂造，朕都聽不懂，你能聽懂？”
得力公公自打嘴巴：“陛下說的是，奴才這張嘴，早該教訓(xùn)了。”
周帝今年二十一，四十斤大戟武得虎虎生威，武君稷這點(diǎn)重量跟端盤菜似得。
比菜軟，比菜好玩兒，這一抱有些不想放下。
“朕今晚留宿，明日回宮。”
“把三個奶娘換了，速去找新的。”
得力公公立即去辦。
周帝端著他到處逛，武君稷都沒出過那間屋子，看什么都新奇，遇到喜歡的還會啊啊著讓他多停一會兒，看夠了再走。
不喜歡的就嗯嗯著催促。
他多重復(fù)幾次，周帝就配合的默契了。
武君稷賞景，周帝賞他的反應(yīng)。
餓了、拉了、尿了，就哼哼唧唧嗷兩聲，除此之外不哭不鬧。
玩著玩著一上午過去了。
胸口的小腦袋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
周帝就改端為橫抱。
小孽障嫌太陽光大，哼哼唧唧把臉扎進(jìn)他懷里，拳頭一嗦，啾啾兩聲，睡著了。
小孩兒皮膚又嫩又薄，眼皮上細(xì)密的網(wǎng)狀血絡(luò)透著粉紅和淡青。
又輕又細(xì)的呼吸聲，奶香味兒，長著絨毛的臉膘。
武君稷不吃純奶的東西，平常都是米湯和羊奶混一起喂養(yǎng)，身上的肉都是虛肉，和其他的七個月大的孩子對比，明顯小了很多。
周帝只有兩個兒子，人總會不自覺的對比，比著比著，心就偏了。
大皇子胖的敦實(shí)，健康的不得了，脾氣大，稍有不對就哭。
哭聲響得能傳出長春宮。
鬧覺、必須抱著，一放下就哭。
口水流的像瀑布。
見過了鬧騰的，才襯得懷里這個，過于乖巧好哄。
周帝行事果斷，只在這件事上一而再再而三的猶豫，他跨不過心里那道坎，小孽障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那段狼狽又危險(xiǎn)的日子。
再等等。
只這一晚，要是晚上小孽障太鬧騰，就扔了。
如果他乖乖的……
武君稷再睜開眼睛，肚子餓的像火燒，有人在給他換尿布，他好像在夢里尿床了。
他睜開眼睛，剛要叫飯，面前就出現(xiàn)一個扁圓長嘴的奶瓶。
武君稷張嘴叼住瓶口，咕嘟咕嘟干飯。
得力公公辦事就是得力，送走三個奶娘之前還不忘打聽清楚照顧武君稷的注意事項(xiàng)。
奶瓶里羊奶米湯混合的剛剛好。
他不當(dāng)御前公公誰當(dāng)。
干完飯，武君稷仔細(xì)一瞅，老登還沒走。
到底是扔了還是掐死你給個痛快話啊。
武君稷蹬著兩條腿，把自已翻了個身，背對著老登生悶氣。
武君稷第二次醒來，尿布仍然干爽，肚子舒舒服服的，分不清什么時間。
不等他多想，奶瓶又送到嘴邊。
武君稷叼住，繼續(xù)干飯。
干完飯一看，老登怎么像沒睡似的？
他啊啊兩聲打了下招呼，啃著手繼續(xù)睡。
周帝情不自禁的摸摸他的小腳丫。
得力公公輕腳上前
“陛下，三更天了，您要保重龍?bào)w啊。”
周帝讓人時刻溫著奶，守了半宿。
過段時間就要摸摸手摸摸腳摸摸臉。
得力公公心噓，再怎么也是親生的，怎么可能不疼。
“三更天了。”（23點(diǎn)-1點(diǎn)）
周帝看向窗外。
三更天也算是后半夜了。
前半夜都沒哭，后半夜一定也不會哭。
結(jié)果已見分曉，他是一國之君，一言九鼎，自然不能食言。
否則豈不給這小兒落了把柄。
他要帶他回宮。
這是他生的，自然得由他養(yǎng)著。
這是完全屬于他的東西。
他骨子里流的是和他一樣的血，他的骨頭、骨骼、毛發(fā)都是他親自供養(yǎng)出來的。
他該和他一樣尊貴。
只要一想這樣一個小孩兒，由他一點(diǎn)點(diǎn)養(yǎng)大，他說的第一個字是他教的，他走的第一步路，是他教的，他的品性、文才、武功、權(quán)術(shù)能力，全部是他教的。
天底下再不會有人能比他們兩人更親密。
周帝的想法悄然轉(zhuǎn)變。
他不止要帶他回去，他還要給他高貴的身份。
這個孩子的一切全部來源于他，這和養(yǎng)一個自已有什么區(qū)別？
周帝不再猶豫。
“更衣，回駕”
得力公公立刻行動起來。
當(dāng)周帝抱著武君稷，一起坐上車駕，得力公公便知，這位無名無序的小殿下，要一步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