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牢房里,只有一張草席子可以睡人,角落里還有屎尿,嗡嗡的蒼蠅四處飛著,空氣中的味道不堪言述。
他自進來就坐在草席上,一動不動,牢門口放著一碗水,昨日早上給了他一碗水,今日又給了他一碗水。
武君稷已經餓一天了。
獄卒陰晦的討論聲入耳
“那位關到什么時候?”
“看上頭的意思。”
“有人交待了,一天一碗水,餓不死就成。”
“他可是太子,萬一出去清算……”
“沒權沒勢的太子,怕什么。”
有人給小獄長遞了個眼色,于是腰綁紅布的小獄長,揣上刑鞭,拿著一個饅頭,打開武君稷的牢門。
他聞著饅頭深嗅,一副陶醉的樣子
“好香啊。”
他將饅頭放在武君稷面前誘惑道
“太子殿下,想吃嗎?”
只聽聲音,就知道這位獄卒有多輕慢,武君稷閉上眼睛不答。
他不想和這種人多費口舌,有那個力氣,還不如省點兒勁兒,多扛一扛火燎的肚子。
小獄長嘲笑道:“您還真以為自已是天公的兒子呢,這么破落的牢房,隨便一個京官兒都不會進來,您偏偏進來了,還不明白嗎?陛下根本不在乎您。”
“把你餓死在這里,都不會有人管的。”
武君稷睜開眼睛,看著他手上的馬鞭
“你敢打孤嗎?”
小獄長微愣
“你不敢。”
“你不敢打孤,你敢餓死孤?”
武君稷語氣同樣不屑。
他知道自已進牢里一定會受些苦,但他不覺得老不死的會弄死他。
只要他能活著出去,有一個算一個,他通通跟他們清算。
武君稷指著自已的臉,挑釁道
“有本事往這里打。”
對著一張和大周皇帝相似的臉,別說獄卒,哪怕丞相皇子來了也不敢打下去。
就憑這張臉,太子的臉就只有皇帝才能打。
小獄長束手束腳,他不斷的往旁邊瞥,最后咬牙在他旁邊唾了一口,氣憤的離開了。
武君稷看向牢外,默默閉上眼睛。
他心里并不像表現出來的那么輕松,小獄長在這個牢房里只是一個小人物罷了。
有周帝的人偽裝成獄卒,看守他。
砍頭息涉案人都是老二羽翼,阮瑜反叛,誣陷他經商、偷稅、屈打成招,周帝查也不查將他關押。
他去求老師,老師竟也坐視不理。
這個世界魔幻的讓他覺得,很快要亡國了。
他不知道周帝到底想做什么,但他在牢里的日子絕不會好過。
武君稷看著牢門口的清水,一連兩日,皆是如此,根據以往經驗,周帝想用饑餓讓他屈服,去求他?
圖什么?
讓他明白自已只是個棋子,沒了他的庇佑,什么都不是嗎?
這和訓狗有什么區別。
打服了,餓服了,再給個甜棗,拴上鏈子。
周帝把他當狗,卻忘了不是狗需要主人,而是主人需要狗。
有本事,就讓他在牢里過一輩子!有本事就徹底弄死他!
否則,他給路邊人舔鞋子都不會開口求他。
武君稷的唯一的倚仗就是這條命,他賭周帝不會讓他死,他用命賭!
武君稷目中閃過一絲決絕。
沒過一會兒,牢里出現動靜,小獄長跟在來者跟前諂媚
“錢公公,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
武君稷睜眼,在他的設想里,錢得力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
小獄長:“錢公公放心,一切都妥當,一天一碗水,絕不多給。”
錢得力呵斥
“閉嘴!”
“此地臟污,怎配太子殿下尊貴?還不快些請太子殿下去官號房!”
小獄長愣住了
“公公,這……”
錢得力拿出周帝賜的金牌
“陛下口諭,你有意見?”
小獄長連道不敢。
“小的這就安排。”
錢得力和聲和氣的請武君稷移步。
武君稷盯著他半晌,也不知道這是演的哪一出。
但是能住干凈地方,誰想住豬圈。
還官號房,其實就是官字獄,牢獄也分三六九等,等級越高,關押的人身份越重要,待遇也就越好。
像武君稷,本來該在自已府里禁閉,周帝偏讓他下大獄,還是條件最不好的大獄,故意折磨他。
武君稷沉默的換了地方。
他以為僅僅是換個地方,誰知道,又是讓沐浴,還給換衣服,牢房布置根本不像牢房,兩米寬的大床,軟和的被褥,還有遮擋隱私的屏風,書桌、書籍、蠟燭、一應吃食,比太子府里的還精細。
武君稷陰暗的想,這是想以溫情腐化他?
不演明著的惡人了,開始演虛情假意了?
那他要不要裝感激涕零?
武君稷委婉問:“父皇他,病了?”
錢得力:“殿下安心,陛下龍體安康,”
“太子殿下,陛下還是想著您的,這不,還讓老奴在金鷹衛挑了幾個人,給殿下使喚,如果牢里有不長眼憤冒犯殿下,殿下盡管吩咐他們。”
四個太監一字排開
“父皇說,要關孤到幾時?”
錢得力笑笑:“這,奴才覺得,陛下不舍得您多受苦的。”
答了又像沒答。
探不出東西,武君稷既來之則安之,有床就睡,有飯就吃,他還得狠狠的吃,吃胖了,吃撐了,萬一老不死的神經病又犯了,他得有個好身體去扛。
小獄長親眼看著武君稷被請出去,進了這間宮廷大院似的官號牢房,對上位者陰晴不定的態度有了實感。
他可是知道的,上頭一開始還說要餓著太子,結果才一天,要什么給什么。
就像老父親生完了氣,生怕兒子受苦了似的。
誰說太子不得寵的?
這不是騙老實人嗎!
小獄長連連叫苦,他得趕緊想辦法巴結巴結,剛才他的作為,太子可千萬別往心里去啊!
錢得力安排好這里的一切回去復命。
周帝:“看到人了?瘦了沒有?受委屈了嗎?有人欺負他嗎?”
錢得力一一回著,雖然不知道陛下為何一反常態,但這不是做奴才的該揣測的。
周帝還是不放心
“朕想去看看他。”
錢得力遲疑:“奴才安排?”
周帝又覺不妥
“罷了。”
等他走之前,再看吧。
大周如今的處境,太上皇殯天,無正位金龍威懾妖域,內部人心惶惶,外部各國覬覦,武安留下來的神龕,已經用盡了,八年后的妖域戰場,大周必敗。
十八年,是周帝能堅持的極限,十八年內大周必須有金龍正位,否則國祚不保。
跳出時局看,這個世界的周帝以武君稷為磨刀石,是拼盡全力最后一博。
他搏成功了,只是出現了一點點偏差。
想要破局,讓小烏雞掙脫原來的命運,關鍵還是氣運。
要么周帝正位,要么小烏雞自生氣運,最低得是個蛟龍,從磨刀石變成周帝的后繼人。
可是,現實擺在眼前,無論是周帝正位還是讓小烏雞自生氣運,都辦不到。
佛門道門,態度不明,妖域潛伏暗處,意圖不明,大周內部的官員又各有心思……
周帝在太極宮中踱步,他來了這里,這里的他,會不會也去了他那里?
周帝很快做了決斷,只有一個辦法!
既然要磨刀,與其磨那幾把廢物,不如讓八個廢物,去磨潛力無限的小烏雞。
如此,即使小烏雞還會受苦,卻將危險限制在某個范圍里,不會如之前那般,身心俱損。
他要給小烏雞留下可用的人手。
“召,阮瑜。”
周帝只對他說了兩句話。
“你叫陳瑜,陳陽的侄子。”
“武君稷是陳陽的親兒子。”
他不管陳瑜心里受了多大的刺激,也不管陳瑜怎么想,他只對他說這兩句話,能知道多少,只看他自已能查到多少。
當年為他縫腹的太醫還活著。
然后,周帝將密室里的神龕,帶了出來,在離開前,他要把這個東西,給小烏雞。
他不知道能幫到他多少,卻也是他僅能做到的了。
*
這是周帝來妖庭的第三天。
在他多番打聽下,周帝終于見到了這個世界的武君稷,妖庭的主人。
二十八層的月亮頂上,武君稷憑欄望遠,風撫衣炔,湛然若神。
周帝越看越滿意,他緩步走過去
“朕若有你這樣一個兒子,做夢都要笑出來。”
“朕真的很嫉妒他,命好,會生。”
武君稷笑出聲來。
“他能生朕,你不能?”
周帝不在意他的淡漠
“朕的太子,比你差遠了。”
武君稷問他:“有多差?”
周帝:“哪里都不如,他自小不在朕身邊,規矩差,性子差,一腔無用的熱血,或許是覺得,自已是個英雄,殊不知人為刀俎,他為魚肉,空有爪牙,怎抵得上人的棍棒。”
武君稷語氣怪異:“那你別的兒子就很好嗎?”
周帝鎖眉,嘆氣
“朕看中二子,可惜,即便是朕精心培養的正兒,也不如你。”
“朕若有你,何愁后繼無人矣。”
武君稷指著遠方
“美嗎?”
“盛世江山,美如畫。”
“知道我為什么要建妖庭嗎?”
周帝:“宏圖霸業,哪個男兒不想。”
“我初始,只覺得妖是比牛更好用的勞力,可以開墾更多的土,活更多的人。”
周帝贊道:“帝王仁道,善哉。”
“我侵占高麗,圖謀長白山,殺了很多很多人。”
周帝仍贊:“帝王霸道,善哉。”
“我三歲離開大周,你就不覺得奇怪?”
周帝:“天生人皇,總與普通人想法不同。”
武君稷笑:“我能有今生這樣的成就還要謝謝你。”
周帝奇怪:“我?”
“是啊,若非你不為人事,拿我當磨刀石,幫助幾個皇子助紂為虐,想借我化龍,我也不能每天活的那么辛苦,知道你有多畜牲。”
周帝:“……?”
“重生一世,自然要早早逃離。”
周帝:“?!!”
“真以為我們父子同心呢?朕建妖庭只是為了隨時奪權,弄死周帝罷了。”
“上輩子一杯酒毒死你太便宜了,朕就不該秉承那點良心送你好死,朕該餓死你!報償那十日牢獄之災!”
“你覺得孤惡心,孤也覺得你惡心,等你回去,記得早些弄死孤,否則,你大周國祚一定會毀在我手里!”
周帝眼神一下熾熱,他呼吸急促:“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重生?”
“難道你就是朕的太子?!”
武君稷氣質變得兩模兩樣,陰晦、潮濕、如一朵腐化的蘑菇
“父皇,還認不出來嗎?”
周帝愣住半響,忽的大笑起來
“莊周一夢,方知天意弄人也!”
“好兒子!好兒子!好兒子!”
周帝連道三聲好兒子,他滿心滿眼都是國祚都是氣運,而今有人告訴他,有一個兒子未來會殺了他,成就人皇之位,他覺得自已死,也死得其所!
眼前變得模糊,周帝知道,他要走了。
他深深的看著武君稷,仿佛要將他的樣子烙在心頭
他像是告訴自已,又像是告訴武君稷:“朕也會有這樣一位繼位之君!”
與來時幾乎被嫉妒和執念拉入魔道不一樣,走的時候,周帝看到了希望。
武君稷冷冷的目送另一個周帝‘消失’,等對方再睜開眼,眉宇之間是他熟悉的肆意
周帝嘟囔一聲:“回來了?”
他敞開懷抱要抱武君稷
“孽障,想不想為父?”
武君稷閃身躲過,揪著他的領子拉到欄桿處,一腳踹他背上
“下去吧你!”
周帝半空翻滾一周,破口大罵
“小鱉崽子!老武家祖墳造孽!朕不待在妖庭了,朕要回去修祖墳!”
武君稷冷哼:“修了也不會好,從根兒上就壞了。“
另一個時空,周帝歸位后,看到了另一個他留下的書信,上面寫滿了他們這個世界的走向,和破局的方法。
兩個皇帝想到了一起——用八條蟒去磨武君稷這塊璞玉!
或許他還會遭遇背叛,還會經受皮肉之苦,還會身心受創,但這份傷不會再傷及根本。
當人皇運起,這一世的周中祖,不會只有自已在未知的世界摸爬滾打,更不會只有五年壽命,憾恨而終……
作話:說一下正文里,前世的太子和周帝,前世的周帝滿腦子只有氣運,沒有一點兒溫情和良心,后來自已正位了,有底氣了,才考慮撿起良心,對太子是先有了對繼承人的滿意,在這份滿意認可的基礎上,才生出點兒愧疚。
前世的太子,說對父愛沒有一點兒期待是假的,但也只是在16歲初進皇宮的時候,自一百顆銀豆豆,武君稷就明白了自已的處境,對周帝,只看做掌握他命運的上司,到二十一歲砍頭息經歷十天牢獄之災,正式確立了他心中將整個大周朝堂當做敵人的政治觀念,而他將周帝視做最難對付的敵人。
至于什么,‘你為什么從不正眼看我’、‘他也羨慕周帝對其他皇子的父愛’,‘他也曾經奢望過父愛’……說實話,太子恨毒了他,沒得一絲感情腦,只有想弄死他的腦子。
他是為周帝哭嗎?他是哭自已啊,他是為父愛心痛嗎?他是心疼曾經的自已啊,他若有眼淚也是為自已而流。
若非知道了周帝是他娘,太子這輩子先殺老登,哪怕知道了周帝是他娘,他還讓他戴上隕石腰帶呢,隕石腰帶待久了不止無子還會死。
這輩子放過周帝的前提是娘親身份,再就是那三年的養育之恩,還有就是,老登從未做出格的事,沒有踩過他的底線,老登又哭又罵但一味退讓的做法,才讓武君稷真正的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