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在出征前,又召見了無極觀的明玄子。
與明法寺玄空大師等人拜上山頭收集香火的方法不同,無極觀主入世。
觀眾弟子不多,只有百余人,大部分行走人間,除妖衛(wèi)道。
他們除的是擾人的妖、妖靈,平日里會與各地官府的玄官合作。
在武君稷推廣香火建立靈道前,妖靈起過一次動亂。
八年前妖域戰(zhàn)場,妖庭受武君稷約束,不參與戰(zhàn)爭,妖靈大敗。
對比大妖的待遇,妖靈被人、妖兩族排斥在外,于是他們聚集在妖庭興風(fēng)作浪。
普通人無法看到妖靈,可隨著運靈覺醒,它們能被看到了。
那些剛剛覺醒尚未熟悉新世界規(guī)則的人被運靈欺騙、誘導(dǎo)墮落,社會秩序紊亂。
武君稷不得不正視它們,想辦法約束它們。
靈道應(yīng)運而生。
現(xiàn)在的妖域是被香火包裹的一方洞府界,在妖庭地盤上,人可以憑借香火借道進出。
妖靈可以吸食香火修煉,算是武君稷給妖靈掙脫妖域束縛成功化虛的希望,有些妖靈愿意安份修煉,有些妖靈不愿意安份。
它們像鬼一樣纏著心智不堅的覺醒者墮落,通過這種方式汲取他們的氣運,達到更快速修煉的目的。
一個小眾的稱呼誕生——魔。
走大眾路子修煉的人、妖是正道,抄近路以害人之法修煉的為魔道。
無極觀的道士下山,就是為了除魔衛(wèi)道。
這次明玄子入宮,還帶了一個年輕的小道士。
小道士五官刀刻斧鑿,身上帶著道家的瀟灑,跟在明玄子身后看著沉穩(wěn),其實眼睛滴溜溜的沒閑,對皇宮的墻、磚、瓦、檐充滿了好奇。
還是太極宮小花園的龜池,和八年前幾乎無變化,月洞門,兩棵壯柳,走出十步,視野明朗。
秋千、花圃、鵝卵石路、特別平坦的大石頭、一方淺淺小池。
小池旁立著兩拳頭大的石老虎,一只老虎肚子上刻‘龜’,另一只肚子上刻‘池’。
明玄子上一次入宮還是八年前,歷經(jīng)八年,再來這片小花園,竟沒有絲毫變化。
不,有變化。
景沒變,人變了。
亭臺憑欄上趴了個人,兩手墊著下巴半瞇著眼睛姿態(tài)放松。
三月份的太陽明媚熾熱,肆無忌憚的揮灑偏愛,將憑欄下的人伺候的十分舒適。
武君稷快曬化了。
為了防止他似小時候那樣沒形象化成一張貓餅攤肚皮,周帝站他背后給了他一個支撐。
兩人察覺了動靜,同時望過來。
一站一伏,一個冷肅專神一個懶洋洋的困頓,好似一大一小兩頭老虎。
當你注視著小老虎的時候,大老虎在注視著你。
巳時三刻的陽光特別舒服,武君稷本打算打會兒盹。
武君稷不認識明玄子,問身后的老登
“來者何人?”
周帝:“無極觀觀主和他的徒弟。”
聽說過。此人在蒼道門遺址上建觀,聚道門氣運。
佛道兩家重聚香火氣運瞞不住武君稷的眼睛,他沒有阻攔,他與佛道兩門的因果已經(jīng)在雷讖中了結(jié),此后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武君稷目光放在明玄子身后,他緩慢站直了身體,驅(qū)散了那點兒困意。
明玄子:“貧道拜見陛下,太子殿下。”
明玄子身后的小道士也學(xué)著他師父拜見。
武君稷:“聽說道門除魔衛(wèi)道,父皇召觀主進宮,是為了褒獎?”
周帝一笑:“不告訴你。”
明玄子師徒為這對皇家父子的相處方式感到驚奇。
兒子光明正大打聽老父的想法,老父不端架子玩笑似的回絕。
這樣隨和的相處方式,普通人家都不一定得見。
武君稷在外人面前給足了周帝顏面,不叫他老登,自稱為改了,語氣都謙遜了呢:“兒臣耽擱父皇片刻可好?”
周帝心想朕要是說不好,你又要鬧了。
“隨你隨你,朕不急。”
武君稷:“民間有人認為孤為天下人覺醒運靈,是禍害蒼生,觀主以為呢?”
初始那幾年太亂了。
先有高麗吞噬普通人的運靈,導(dǎo)致許多人三災(zāi)五弊,下場凄慘。
再有妖靈禍害民間,本來不該看到妖靈的人,因為覺醒運靈看到了妖靈,他們的認知沒有及時跟上,分辨不了妖靈的善惡和立場,許多人被妖靈蠱惑,下場凄慘。
再后來,人皇幣被壟斷,相當于修煉的資源被壟斷,一步差步步差,階級分化更加鮮明,怨天尤人者眾,激進者算盤否定了覺醒的利處,民間有了覺醒是禍害蒼生之舉的說法。
明玄子笑笑問道:“萬事萬物都有兩面性,殿下會因為害怕更大的動亂而停止推動全民修仙的進程嗎。”
武君稷:“不會。”
明玄子:“殿下雄心壯志,亦有成大業(yè)之能,又何須問別人想法。”
“孤不想問的,但人性本貪,饑餓的時候,只想填飽肚子。”
“肚子飽了想要錦衣玉食。”
“錦衣玉食有了,想要權(quán)力。”
“權(quán)力到手了,想要長生永遠掌控權(quán)力。”
“一邊說著覺醒運靈禍害蒼生,一邊又拼命的覺醒修煉。”
“這樣一群人,當他們修到終點,發(fā)現(xiàn)不過一捧飛灰,會如何呢?”
明玄子嘆息,他是真的不想進宮啊,宮里人沒一個簡單的。
太子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所有人都惶惑的一個答案——修煉修到終點,究竟是什么?
這個只有人皇,只有開創(chuàng)這一切的妖帝才能回答的問題,卻被他問出來,問一個普普通通的玄門道士。
這讓他怎么回?
“殿下,人生于憂患而死于安樂也,修煉的終點是什么,只看殿下要為蒼生創(chuàng)造怎樣的棋盤。”
“殿下說修煉的盡頭是血戰(zhàn)沙場,那他就是血戰(zhàn)沙場。”
“殿下說修煉的盡頭是歸于塵土,那他就是歸于塵土。”
“殿下說修煉的盡頭是飛升天外長生不老,那它就是飛升天外長生不老。”
修煉的盡頭是什么,明玄子也曾想過,一開始他以為是飛升,后來他便意識到不是的。
因為人皇至始至終沒有封過一位神官。
如果人皇想造天庭,成神主,早就在妖庭實行了。
他沒有,他一直將重點落實到民生。
甚至妖庭的權(quán)力制度還是仿照大周演變的,是人的制度,而非神的制度。
明玄子悟到,人皇不想世間有神明。
于是世界出現(xiàn)了一個無與倫比的矛盾,這個矛盾不解決,天下大亂。
是人性無止境的貪欲和現(xiàn)實尋求不到的矛盾。
人活著為功名利祿,貧窮的想富,富有的想權(quán),有權(quán)的想當皇帝,當了皇帝的想長生。
修仙紀元開啟,舊的階級被打破,新的階級還未生成,人性的貪欲在無止境的爆發(fā)中,當年只想吃頓飽飯的人有了運靈開始幻想一步成仙。
一個人這么想不可怕,一群人都這么想,他們對法律對權(quán)力對天地失去了敬畏,他們像一夜暴富的人,開始不安耕種,試探舊的規(guī)則。
初始幾年民間犯罪率暴漲,正是因此。
修仙體系還未完善,人卻覺得長生就在眼前,他們開始想天上宮闕,想日月星辰,天地不再美麗,天地成了他們迫切想要突破的囚籠。
這懸于空中的浮躁需要一個釘子,將它們錘到實地上。
武君稷要重新建立一套新的規(guī)則,并在這套規(guī)則上,設(shè)置普通人所能到達的極限。
以前普通人能到達的極限是帝王將相。
現(xiàn)在呢?他們想長生不老當神仙。
而武君稷壓根兒沒想讓他們當神仙,這就是人類需求和現(xiàn)實生產(chǎn)力的矛盾。
武君稷必須讓蒼生意識到這一點,同時還要開發(fā)出一條新的上升途徑,賦予他們拼搏向上的動力。
因為生于憂患,死于安樂。
如果不給予新的動力和刺激,天底下最強大的那批人,會不會從此消沉,成為一堆只會享樂的腐蛆?
武君稷覺得現(xiàn)在的日子就太安樂。
大周國力無外國敢犯,所以內(nèi)部開始瓦解。
等平了大蒙和大蕃,成了真正的天朝上國,大周才面臨真正的挑戰(zhàn)。
他要為世上最聰明最有天賦最強大的那批人,創(chuàng)造一個歸宿。
以前這批人的歸宿是帝王將相,名垂青史。
現(xiàn)在呢?
明玄子給了武君稷三條建議。
血戰(zhàn)沙場、尋道不得而老死、飛升天外而長生。
這個狡猾的道士,提醒他‘生于憂患,死于安樂’。
他是該為妖庭為大周為華夏大地上的蒼生,創(chuàng)造幾位強大的對手。
強者去御敵,弱者后方發(fā)育,強者死去,騰出的資源滋養(yǎng)弱者。
這樣生生不息的循環(huán)下去。
他要打破蒼生的幻想,告訴他們你們強大不是為了長生飛升,你們強大,是為了保護自已的國土。
他要造一把懸在華夏大地頭頂?shù)牡叮?/p>
讓他們徹夜不眠,這樣這個民族才能在戰(zhàn)斗中永垂不朽!
生于憂患,死于安樂。
他要讓他們永遠活在憂患中!
武君稷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明玄子師徒
“道長徒弟可有道號?”
明玄子:“還不曾有,貧道為他準備了一個道號,叫做朱算子,等他有能之日,再加予他。”
武君稷:“孤與你們道門,有緣份,改日定去無極觀拜訪。”
“你們聊,孤不留了。”
武君稷走的干脆,他之前朦朦朧朧不得要領(lǐng),明玄子一句‘血戰(zhàn)沙場’讓他的思路變成通途。
還有什么人,比道門更合適做那個出海人呢?
秦朝有徐福東渡,大周也來一次東渡吧。
華夏的刀,會從四面八方來。
他要給這片土地上的人種下仇恨的種子。
讓他們在征伐中,永垂不朽。
明玄子師徒后背發(fā)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