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是臉上帶著巴掌印回來的。
父子兩人大眼瞪小眼。
武君稷左眼一個“荒”,右眼一個“唐”。
周帝呲牙咧嘴的摸著臉,還十分光榮
“看什么看,乃公他公(你爹他爹指太上皇)同樣的位置也有一大巴掌。”
周帝神氣又爽快,只是小太子一臉看神奇物件兒的表情,令他十分不爽。
他叉腰,抬腳踹兒腚,兒躲之。
再踹,再躲之。
周帝腰也不叉了,張開雙臂兜魚似的把兒子從地上拔起來。
小蘑菇挺著蓋兒,一臉老氣。
周帝估摸斤數似的上下掂了掂,應該是夠秤,滿意放之。
抬腳試踹兒腚,兒未躲。
帝滿意,抬腳實踹,兒躲之。
周帝頃刻化身爆爆龍
“乃公還不能踹你了?!”
“你給我把屁股亮出來!”
“乃公今日還就得踹了!”
小太子捂著耳朵不聽不聽,拔腿溜之。
嘴里喊著:“三章!三章!”
周帝也喊,喊的咬牙切齒
“三章!你給朕的三章呢!”
武君稷腳步一停,認錯態度良好,他乖乖回來,仰著臉道
“父皇,兒臣錯了。”
周帝這才滿意:“屁股亮出來!”
武君稷乖乖背著他等踹。
周帝臉上克制不住的笑意,橫著用小腿輕輕的推了他一下。
武君稷回頭仰著臉看他,就這?
周帝挑眉,你有意見?
周帝叉起兒子舉到跟前仔細的看。
他去和老登對罵……沒錯,小太子給他的稱呼被周帝甩給了太上皇。
周帝去和老登對罵,對方一句話說到了他心坎上。
——兩個復刻的孽障。
周帝既喜歡又厭棄武君稷這張臉。
如今他怎么看怎么歡喜。
這不是他的恥辱,這是他的同類。
他們都是被厭棄的存在,他們才是真正的血脈相連、榮辱與共。
就連處境都那么相似。
小太子努著臉撲騰了兩下,被叉空中時間長了真的很難受。
周帝終于舍得將他抱入懷里
“等你到了三歲,會有自已的點將,到時候就有人陪你玩兒了。”
武君稷被他頭發里的鏈子吸引到了,buling buling華麗又閃亮,伸著小手去拽。
不小心撈到幾根頭發。
周帝疼得輕嘶一聲,彈了兒子的眉心,將頭發撥開,只留了鏈子給他拽著玩兒。
武君稷仔細一瞧,整根發鏈都是一粒一粒小粉花,不湊近了看,也只以為是一根閃著粉光的銀發鏈。
他偷摸摸送嘴里咬了咬,金屬的味道,吐出來丟了。
“點將是什么?”
周帝含糊道:“一個對你絕對忠誠,永不背叛,榮辱與共,生死與共的臣屬。”
武君稷不信:“這樣的臣屬,孤可以有很多啊。”
周帝哈哈一笑:“點將是不同的,過幾日,朕讓你看看朕的點將。”
“接下來一直到來年開春,朕教你認字怎么樣?”
武君稷骨頭發懶,他還想再養兩年身體呢
“不學不學,孤要四歲再學。”
周帝哄著他:“就學幾個名字,學完就不學了,若你能將那幾個人名認下,朕讓你玩兒到七歲再入學,給你找天底下最厲害的老師,怎么樣?”
武君稷:“哇哦~什么名字這么值錢?”
周帝被他的形容逗樂了。
“云臺二十八將。”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武君稷一直住在牙玉暖閣,他發現太上皇、太后、周帝,都會默契的去兩所玄門以及祠堂祭拜。
皇宮里的氛圍明顯變得不一樣起來。
周帝每每看他,目光總含著殷切。
直到立春的那天晚上,武君稷迷迷糊糊被人從被窩里挖了出來。
他睜開一只眼睛,是周帝。
他兩眼一閉,甩出連環十八掌。
大半夜擾人清夢,滾啊!
可惜任他在空中鯰魚擺尾也沒能逃脫捕魚籠。
周帝把兒子叉著胳肢窩架著,等這小子發泄完了,才熟門熟路的給他穿衣服,穿鞋子,用小披風抱起來,讓他趴在肩膀上繼續睡,腳步穩穩的行向龍攆。
簌簌的盔甲聲在前方開路,武君稷窩在周帝肩窩里,緩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清醒。
他睜著眼睛,看龍輦逐漸行向宮外。
直到出了皇宮,一股異樣的冷氣侵襲而來,武君稷腦中警鈴大作,他抬起頭,又被周帝壓回懷里,那股異樣的冷氣一下被隔絕了。
溫厚的大手,安撫的拍打著他的脊背
“勿怕,什么事都不會發生。”
“還記得父皇教你的那些名字嗎?”
武君稷無聲的點了點頭。
他整個人被罩在周帝的大氅里,他的手摸到了周帝腰間的墨玉銀隕腰帶,這是他向周帝討要的隕石打造的。
還做了一個金紋玄鳥隕石骰子掛墜。
腰帶給周帝,骰子給自已。
帶著記憶重生,是這個世上最痛苦的懲罰。
他只能時刻警告自已:人死前塵盡,恩怨一世休。
但周帝作為一切的開端,武君稷跟他休不了。
周帝輕聲道:“到了地方,不要怕,將那些名字念出來就好。”
武君稷蹭了蹭玉腰帶,被周帝反手摸了摸額頭,揉了揉他的眉心,像是怕他不知輕重,玉質堅硬,蹭疼了怎么辦。
黑燈瞎火,武君稷也不知道周帝帶他去了哪里,神神秘秘,必有大秘密。
等到了地方,武君稷被周帝抱著下了龍輦,來到了一個好像是皇家祠堂的地方。
武君稷疑惑,祠堂不是供奉在皇宮嗎,怎么宮外也建了一座?
等入了門,好家伙,滿朝公卿盡在了!
遍地朱紅黑披,個個氣質出眾文才流身,這小小一間祠堂,便是整個大周的權勢。
“陛下萬歲長安,太上皇萬歲長安,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一座座黑色描金牌位,一支支長明燈,揮開繚繞的香柱飄煙,武君稷正對上了太上皇的目光。
太上皇抱著武均正神情慈愛極了。
在場的文武大臣,隱隱約約拱衛著太上皇。
武君稷生疑,發生了什么?
武均正坐在太上皇懷里,得意又挑釁的望著他,這是之前的武均正絕對不敢做的事。
他得到了什么倚仗,能讓他戰勝扒皮的恐懼?
周帝一看這架勢,就明白武均正已經在他到來前點過將了。
周帝心生不滿
“結果?”
太上皇放聲大笑
“三七偽蛟。”
“與你我父子一樣,不愧是我孫兒啊!哈哈哈哈哈!”
周帝臉色倏地變了。
皇家一輩只會出一個蛟龍運者。
若是偽蛟,等登基為帝,便可進化為蛟龍,等生下下一個蛟龍運子嗣,皇帝的蛟龍運便會進化為真正的金龍運。
周帝為何遲遲不與太上皇正面交鋒,因為太上皇是金龍運,而他還是蛟龍運,而且是殘缺的蛟龍運。
周帝滿心希望這一輩的蛟龍運者是武君稷,只有這樣,武君稷才能坐穩太子之位,他也可以大刀闊斧的換個朝堂。
一七為蛇,二七為蟒,三七偽蛟,四七蛟龍。
武均正是偽蛟,武君稷最多二七為蟒。
蟒運和普通人沒什么區別,根本沒機會得知這個世界的真相,普通人是無法理解非凡者眼中的世界的。
太上皇睥睨道:“皇帝,這么多人面前,就不必再點將了吧,一只蟒,沒必要驚動祖靈。”
周帝臉色已經不能以難看形容了。
他抱著武君稷的胳膊,一點點收緊,這不是發泄的力道,更像是絞纏保護,甚至是有些不知所措的保護。
點將、三七偽蛟、祖靈、一只蟒。
武君稷得到的信息只有這些。
對了,還有一本云臺二十八將的名字。
祠堂中間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武君稷看著正是云臺二十八將的名字。
父皇給他講過云臺二十八將,是跟隨太祖開國的功臣,立碑立傳,傳以后人記。
武君稷兩手抱住周帝的頭,啾的一口落在他額頭上。
這一下喚回了周帝的神思。
他看著懷里白白嫩嫩的窩窩頭,忽然有些眼酸,他想到了兩個字,奪運。
太子不是蛟龍運又如何,他能給他堆出蛟龍運來!
武君稷還是第一次見周帝這個樣子,孤立無援,怪可憐的,他輕聲道:
“孤只需將碑上的名字全部念出來就行了,對吧。”
其實不對。
喚名字,得回應,只有回應了才算點將成功。
若得不到回應,便就此止步,不能再點了。
但是周帝與他碰了碰額頭,遮掩住了心里的無力,輕聲回他
“對。”
他才三歲,什么都不知道,他認了那么久的名字,周帝不忍否定他。
沒關系,不管是蛇是蟒都好。
總會有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