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長安那一聲悲慟的哭嚎，如同撕裂了鎮國公府上空最后一片寧靜的云。緊接著，福壽堂內外，哭聲頓起，哀聲震天。溫老夫人伏在床邊，握著老伴尚有余溫的手，老淚縱橫，卻強忍著沒有放聲，她記得老頭子最后的話，要體面，要安靜地走。

門外的裴明熙、裴佑璽、蕭鼎和匆匆趕到的蕭曦，聞聲齊齊俯身叩首，以額觸地，淚水無聲滑落。縱然心中早有準備，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那份源自血脈親情的痛楚，依舊沉重得讓人難以呼吸。

裴祈安緊緊握著溫令儀冰涼顫抖的手，感覺到她身體的重量幾乎都倚靠在自己身上。他沒有勸慰，只是用自己沉穩的力量支撐著她，如同過去無數個艱難時刻一樣。他們是帝后，更是夫妻，此刻，他只是她的夫君，陪她一同承受這至親離世的巨痛。

溫令儀沒有放聲大哭，她只是任由淚水肆意流淌，模糊了視線。腦海中閃過的是祖父慈祥又威嚴的面容，是幼時被他抱在膝頭認字的溫暖，是溫家危難之際，祖父那深鎖的眉頭和看向自己時那復雜又期許的目光。

祖父這一生，為前朝開疆拓土，立下赫赫戰功；為溫家殫精竭慮，庇護兒孫于危墻之下。他經歷過最輝煌的榮耀，也承受過最屈辱的禁錮與毒害，晚年雖得以安穩，心中那份對家族命運的憂思卻從未真正放下。直到最后，他惦念的依舊是溫家的未來，是將守護家族的重擔，交托到自己的手中。

眾人忙著布置靈堂的時候，溫老夫人坐在溫城的旁邊，在眾人要移溫城入棺槨的時候，溫老夫人身體軟軟的倒了下去，眾人大驚。

溫令儀進門給溫老夫人診脈，片刻眼含熱淚抬眸看著父親：“祖母、祖母追隨祖父去了。”

這一變故，如同雪上加霜，讓本就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鎮國公府，更添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震撼與哀戚。誰能想到，與鎮國公風雨同舟、相伴一生近百載的溫老夫人，竟會在夫君離世的頃刻間，決絕地選擇了追隨而去！

方才還強忍悲痛、安撫晚輩的溫老夫人，此刻安詳地倒在溫城身側，面容平靜，甚至唇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微不可查的弧度。她握著他衣袖的手，尚未完全松開，仿佛只是累了，依偎著老伴小憩片刻。

溫令儀無聲無息的落淚，眼前是祖父和祖母曾經談笑風生的模樣。

祖父祖母鶼鰈情深，攜手跨越了近百年的風雨，早已是彼此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祖父先行一步，祖母的心，只怕在那一刻便已隨之而去了。她強撐著主持大局，安撫兒孫，直到此刻，塵埃暫定，她便再也無需強撐，放心地去追尋那個先她一步的身影了。

“娘！娘啊！”溫長安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鳴，巨大的打擊讓他眼前發黑，一日之內，父母雙雙離去，縱然他已是花甲之年，又如何能承受這接連的剜心之痛？

靈堂內剛剛掛起的白幡似乎都凝滯了，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所有跪在地上的溫家子孫、仆從，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忘記了哭泣，唯有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著所有人。

裴祈安緊緊抿著唇，將溫長安交給溫慕陽，快步走到溫令儀身邊，扶住她微微搖晃的身軀。他看著床上并排躺著的兩位老人，他們面容安詳，仿佛只是攜手步入了一場寧靜的長眠。這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僅是悲痛，更有一種對這般生死相隨情意的深深震撼與敬意。

溫令儀靠在夫君懷中，望著祖父祖母，淚水再次無聲滾落。她想起祖母這一生，出身巨富之家，卻毫無驕矜之氣，早年隨祖父征戰，吃過無數苦頭，中年遭遇家族巨變，被困后宅，受盡郎家毒害折磨，她始終堅韌如蒲草，默默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家。

晚年兒孫繞膝，安享尊榮，她卻從不居功，依舊平和淡然。她將所有的一切都奉獻給了溫家，奉獻給了祖父和她所愛的每一個孩子。如今，她完成了在人世間所有的牽掛與責任，追隨祖父而去，可這份雙倍的痛苦，該讓自己如何慢慢消解啊。

“外曾祖父、外曾祖母啊。”裴明熙跪行到床邊，看著外曾祖母安詳的遺容，心痛如絞。她想起在大齊那些日子，兩位老人家為自己排解了多少思鄉之苦！

外曾祖父更是為自己治國獻計獻策，外曾祖母總是溫柔地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將最好吃的點心留給她，讓她在大齊的時候，不止能治理大齊，更能有家的感覺，這份跨越了兩輩人的偏愛和疼惜，與誰說能懂呢。

裴佑璽、蕭鼎、蕭曦也都紅了眼眶，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敬意。這般生死相隨，若非情深似海，焉能如此？

溫夫人強忍著撕心裂肺的悲痛，帶領著女眷們，含著淚，無比鄭重地為溫老夫人沐浴、更衣，換上早已備好的、與溫城規制相配的誥命禮服。整個過程，肅穆而安靜，每個人都帶著無比的敬意，送別這位可敬的老人。

原本只為溫城準備的巨大金絲楠木棺槨被次打開。依照溫老夫人臨終前倒下的位置和姿態，以及她與溫城一生不離不棄的情誼，溫長安與族人商議后，決定不再另置棺槨，而是將兩位老人同棺而葬，讓他們在另一個世界，也能如此刻般相依相偎。

當溫老夫人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溫城身側，兩位老人并肩躺在棺槨之中，雙手自然交疊，仿佛只是攜手安睡。那畫面，悲壯而凄美，讓所有目睹之人無不潸然淚下。

“祖父，祖母，你們慢些走。”溫令儀跪在棺槨前，深深叩首，聲音哽咽，“黃泉路遠，彼此為伴，定不會孤單。”

裴祈安亦鄭重行禮。帝后如此，其余人等無不跪拜送行。

鎮國公府的門楣上，原本只懸了代表溫城逝世的白色燈籠，此刻，又迅速添上了代表溫老夫人逝世的燈籠。府內哀樂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悲切。消息傳出，剛剛才得知鎮國公溫城去世的京城上下，再次被震撼。溫老夫人追隨夫君而去的佳話，以極快的速度傳遍街頭巷尾，人們在唏噓哀悼之余，亦對這兩位攜手一生、生死相隨的老人，充滿了無限的敬佩與同情。

“鎮國公和夫人，這才是真正的鶼鰈情深啊！”

“同日而去，同棺而葬，世間能有幾對夫妻如此？”

“老國公和夫人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