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熙從燈火通明的議事廳走出來時，海風(fēng)正好拂過她耳邊的碎發(fā)。她望著站在礁石上眺望大海的汪亦安，少年挺拔的背影在月色下仿佛一株迎著海風(fēng)生長的小松樹。她勾了勾唇角，聲音清亮：“汪亦安，跟著我回家怎么樣？”
“啊？”汪亦安猛地回頭，小麥色的臉上寫滿驚詫。海浪在他身后拍打出雪白的泡沫，仿佛他此刻波瀾驟起的心緒。
裴明熙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海風(fēng)將她的裙裾吹得獵獵作響。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少年的全貌——不過十一歲的年紀(jì)，卻已經(jīng)比她高出半個頭了。她望進他深邃的眼底，認真地說：“跟我回大昭，怎么樣？”
汪亦安望向遠處海面上的戰(zhàn)船，聲音低沉：“我本想留在這里，投軍報國的。”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你想要打下岐國，我愿意留在這里，為你打下岐國。”
裴明熙輕輕搖頭，月光在她眼中流轉(zhuǎn)：“方才父皇來信中說，我還太小，不懂父母半生緣。”她的聲音忽然柔軟下來，帶著幾分與她年齡不符的悵惘，“這話讓我想了許多。而你也不過十一歲，攻打岐國大有人在。汪家和所有四珍島的人都要回去大昭，你也一同回去。”她向前半步，海風(fēng)將她的發(fā)絲吹到他的衣襟上，“我弟弟已經(jīng)三歲了，需要個伴讀。你和我一起陪著弟弟長大，至于報國——”她微微一笑，眸光璀璨如星，“余生漫漫，必定有機會的。”
汪亦安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厲害，臉上微微發(fā)燙。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與她的交織在一起，忽然鼓足了勇氣，伸手握住裴明熙的手腕：“走，我?guī)闳タ纯础！?/p>
裴明熙好奇地挑眉：“看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汪亦安的聲音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神秘。
他拉著她穿過四家族聚居的村落。夜色中的小屋錯落有致，窗欞里透出溫暖的燈光。幾個老人坐在門前抽著水煙，看見他們經(jīng)過時露出慈祥的笑容。裴明熙注意到，盡管這里的建筑簡陋，但每條小路都打掃得干干凈凈，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著驅(qū)邪的海螺和漁網(wǎng)——這是四珍島居民世代相傳的習(xí)俗。
越往村落后面走，燈光越稀疏，海浪聲越清晰。月光灑在蜿蜒的小路上，仿佛鋪了一層銀霜。汪亦安的手心有些汗?jié)瘢匀粓远ǖ貭恐蚯白摺Ｅ崦魑跄芨杏X到他指尖的薄繭——那是常年練習(xí)弓馬留下的印記。
村落后面有一座不高但陡峭的山，山前有一片被礁石環(huán)抱的空地。在這里，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震耳欲聾，飛濺的水花在月光下如同碎銀般耀眼。
他們剛一露面，原本躲在礁石后面的少年們紛紛跑出來。大約十來個孩子，從六歲到十二歲不等，個個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大哥，我們都要回去嗎？”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急切地問汪亦安。他腰間別著一把木制短刀，說話時手還按在刀柄上。
汪亦安點了點頭，轉(zhuǎn)向裴明熙時眼神堅定：“公主殿下說，我們可以陪著大殿下長大。”他掃視著眼前的少年們，“你們愿不愿意成為大殿下的護衛(wèi)？”
“我們愿意！”
少年們的聲音整齊劃一，在海浪聲中顯得格外鏗鏘。裴明熙注意到，盡管年紀(jì)尚小，但他們站姿筆挺，眼神中透著超乎年齡的堅毅。
汪亦安低聲對裴明熙說：“這些是四大家族挑選出來的孩子。我本想訓(xùn)練出一支只屬于公主殿下的護衛(wèi)。”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公主殿下回大昭后，怕是我們再見很難。”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公主殿下既想要讓亦安做太子伴讀，那我這些兄弟也可以成為太子的護衛(wèi)。”
裴明熙凝視著這群少年。海風(fēng)掀起他們的衣擺，月光勾勒出他們稚嫩卻堅毅的輪廓。她看見那個最小的孩子努力挺直腰板，模仿著身邊大孩子的樣子；她看見站在最右邊的少年手指不自覺地比劃著劍招；她看見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期待與忠誠。
“好！”裴明熙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在海風(fēng)中傳得很遠。
她心中明鏡似的：四大家族回歸京城，雖得父皇正式冊封，但那些終究是虛職。能否在朝中站穩(wěn)腳跟，還得各憑本事。正因如此，此時為弟弟培養(yǎng)挑選肱股之臣，是最好的時機。而四大家族也必定會傾盡全力培養(yǎng)能接近天家人的族中子弟——這是一場雙向的奔赴，彼此心照不宣。
汪亦安臉上綻開一個明朗的笑容，他轉(zhuǎn)向眾少年，聲音陡然揚起：“都回去準(zhǔn)備好，三日后，我們一起回大昭！”
少年們發(fā)出壓抑的歡呼聲，很快又恢復(fù)成整齊的隊列。最先開口的那個少年——李少澤上前一步，對裴明熙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誓死護衛(wèi)太子殿下！”
其他少年紛紛效仿。盡管動作還帶著幾分稚嫩，但那份鄭重其事的態(tài)度，讓裴明熙不禁動容。
汪亦安輕聲解釋道：“少澤是李家這一輩中最出色的孩子，能百步穿楊。”他又指向另一個略顯清瘦的少年，“那是陳家的陳硯，讀過兵書，善布陣。”——介紹過去，每個孩子都有過人之處。
裴明熙忽然明白，這不僅僅是少年們一時興起的游戲，而是四大家族精心籌謀的安排。這些孩子承載著家族的期望，早已為此準(zhǔn)備了多年。
海風(fēng)漸強，浪濤洶涌。汪亦安示意少年們散去準(zhǔn)備，空地上很快只剩下他和裴明熙二人。
“從第一次見到公主，我就開始準(zhǔn)備這一天了。”汪亦安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海浪聲淹沒，“那年你隨祖父來四珍島的時候，才七歲，穿著鵝黃色的宮裝，站在船頭就像初升的太陽。”他頓了頓，耳根微微發(fā)紅，“從那時起，四家族就在挑選合適的子弟。我們?nèi)杖樟?xí)武讀書，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追隨公主左右。”
裴明熙怔住了。她不曾想到，早在兩年前，命運的齒輪就已經(jīng)開始轉(zhuǎn)動。她望著眼前這個眼神熾熱的少年，忽然覺得肩上的擔(dān)子又重了幾分。
汪亦安，”她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聲音柔和卻堅定，“大昭的皇宮很大。弟弟還小，需要真正的朋友，而不是唯唯諾諾的臣子。”她轉(zhuǎn)回頭直視他的眼睛，“我要你答應(yīng)我，永遠做他的錚友，而不是諂臣。”
汪亦安鄭重地點頭，右手撫心：“汪亦安發(fā)誓，此生忠于太子，忠于公主，忠于大昭。必以錚言直諫，絕無諂媚虛言！”
月光灑在兩個年輕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傳來悠長的號角聲——是皇家艦隊即將起航的信號。
裴明熙微微一笑，伸出手：“那么，我們回家。”
汪亦安握住她的手，兩個相視而笑。身后，海浪拍打著礁石，仿佛在為他們奏響壯行的樂章。四珍島的夜空中，星河璀璨，照亮著通往未來的路。
三日后，十余艘艨艟巨艦駛離四珍島。最高大的樓船甲板上，以汪亦安為首的少年們整齊列隊，向著漸漸遠去的故土行最后一個告別禮。
裴明熙站在艦首，海風(fēng)揚起她緋色的披風(fēng)。汪亦安走到她身邊，聽見她輕聲道：“看，太陽升起來了。”
東方海平面上，一輪紅日噴薄而出，金光萬道，照亮無垠的海面，也照亮少年們前行的道路。
汪亦安望著被朝霞染紅的海天交界處，輕聲應(yīng)和：“是的，新的開始。”
艦船破浪前行，載著一個時代的希望，向著大昭的方向，堅定不移地駛?cè)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