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森也不拘束，接過水碗，便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講那北國無垠的雪原，將羅剎人高大的身影和濃密的毛發(fā)，將他們奇怪的禮儀和豪飲的習慣，也講了談判桌上的機鋒與妥協(xié)。
坤興聽得入了神，時而驚嘆，時而追問細節(jié)，聽到緊張?zhí)庍€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二人一如當年在方正化手下學武時那般，雖長久未見，但交流毫無隔閡。
最后，眼看天色不早，鄭森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個用厚布仔細包裹的物件，遞了過去，“諾，給你帶的玩意兒。”
坤興好奇接過，解開布包，只見里面是一個用木頭雕刻、描繪著鮮艷色彩的玩偶。
“這里能打開，你自己瞧！”鄭森隨意擺弄了幾下，就將外頭的玩偶打開，只見里頭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只不過稍小了些。
坤興按照鄭森那樣，發(fā)現(xiàn)居然還能打開，里面裝著一個再小一號的，再打開，還有更小的...
如此七八個，最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
“這是...”坤興眼睛瞪得溜圓，小心翼翼拿著，愛不釋手。
“羅剎人叫它瑪特廖什卡，方掌印說不如叫套娃。”鄭森解釋道：“據(jù)說寓意母親與家庭，生生不息，我覺得有趣，就帶了一套回來給你。”
“套娃，這名字比那什么廖什卡的要好多了！”坤興輕輕轉(zhuǎn)動著手中色彩斑斕的套娃，將它們一個個打開，又一個個套回去，臉上滿是孩童般純粹的驚嘆與歡喜。
“真精巧！這心思真是巧妙，鄭森，謝謝你，這禮物我很喜歡。”
直到這時候，鄭森才找回了一點坤興從前的模樣來。
“喜歡便好，今后我大明同羅剎開始貿(mào)易后，還有更好的東西，你若喜歡，我再送你便是！”
坤興抬起頭，笑容燦爛，那被風霜磨礪過的臉上，此刻煥發(fā)著最動人的光彩。
鄭森覺得，這樣的公主，比起深宮里那些嬌滴滴的女兒家，要可愛多了！
......
夜幕低垂，鄭森也回到了京師的鄭府。
府邸依舊軒敞，卻因為主人常年在外顯得有幾分冷清。
管家迎了上來，噓寒問暖之余，告知他鄭芝鳳被朝廷調(diào)去了肅州，歸期不定。
鄭森聞言，心中略感失落。
小叔鄭芝鳳與自己關(guān)系親厚，亦是他在京中難得的親人。
如今他離開京師，府中愈發(fā)顯得空曠。
鄭森獨自用了晚飯，窗外北風呼嘯，更添寂寥。
“對，該給爹寫封家書了！”
他起身走入書房，磨墨鋪紙。
鄭森先是報了平安，寫明自己已經(jīng)隨著使團回到了京師，身體無恙，接著筆鋒一轉(zhuǎn)，帶上了幾分年輕人的憤慨，將此次北行聽聞的、關(guān)于和蘭竊取大明蒸汽織機，并以低價布匹擾亂市場的狡詐行徑細細道來。
“...紅毛番夷，實乃海上豺狼，竊我技藝，亂我市場，其心可誅，幸賴陛下圣明，王侍郎機巧，松江新布質(zhì)優(yōu)而勝，方使其奸計破敗，然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絕不會善罷甘休...”
寫到這里，鄭森停下筆，眼前仿佛出現(xiàn)了南洋錯綜復雜的海圖。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寫道：“父親大人坐鎮(zhèn)巴達維亞，彼輩竊機不成，商戰(zhàn)受挫，難保不會鋌而走險，于海上再生事端，萬望父親時時警惕、處處小心，加固城防，整飭舟師，孩兒在京師，亦當時刻關(guān)注南洋之動向...”
鄭森寫下了對父親的擔憂和提醒，封好信之后，交給心腹家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巴達維亞鄭芝龍的手中。
這一切做完，夜已深沉，鄭森這才感覺到一絲疲憊，洗漱更衣后方才上床入睡。
翌日，鄭森照舊卯時起身，天還未亮透，他依照習慣在院中暖身練劍。
時辰差不多，他才換了衣裳入宮去。
待到了宮門口，便見張佳玉、王徵、方正化已是等候，便由內(nèi)侍引著，前往武英殿覲見。
殿內(nèi)，炭火溫暖。
幾個閣臣、六部三五大臣也都在殿中。
朱由檢已是換下厚重的朝服，穿著一身尋常絳紗袍，正站在那副巨大的輿圖前，似乎仍在思索著什么。
見四人進來，他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都免禮吧，這一趟，諸位都辛苦了！”朱由檢笑著朝諸人擺手，遂即目光又落在張佳玉身上，“張卿，羅剎之行，結(jié)果如何？”
朱由檢對于結(jié)果是早就知曉了的，只不過其中細節(jié)猶未可知，且他問這問題，也是想通過張佳玉的口，叫閣臣以及六部大臣知道其中經(jīng)過罷了。
張佳玉上前一步，取出同羅剎擬定的貿(mào)易文書，躬身將出使經(jīng)過、與羅剎方談判的細節(jié)、達成的初步貿(mào)易條款，以及羅剎方的態(tài)度，條理清晰一一稟明。
他特意提到了和蘭人試圖從中作梗的插曲，并強調(diào)羅剎猶豫，好在陛下天威震懾，加上大明物產(chǎn)豐盈、蒸汽及火器技術(shù)，方使他們不敢小覷。
殿中諸臣仔細聽著，心下時而驚奇時而憤慨。
驚奇羅剎與大明處處不同，憤慨他們自以為是，妄圖利用和蘭來拿喬。
“卿等做得很好，北疆之事，急不得，能打開商路，互通有無，便是好的開始，至于和蘭，多行不義必自斃，不用管。”
朱由檢說完，看向其余幾位大臣，“與羅剎通商，打開北門，其意深遠，非僅為一時之利...”
“然，”朱由檢口風一轉(zhuǎn)，“瓷器、絲綢、茶葉乃至精鐵、硝石等物，或關(guān)乎民生，或關(guān)乎國用，乃至軍國機密，豈能任由商賈如販尋常貨物般，隨意輸往域外？”
他看向張佳玉，語氣肅然，“此事，朝廷必須立下規(guī)矩，對于此類管控貨物，當行官督商辦，特許經(jīng)營之策。”
當聽到“特許經(jīng)營”這幾個字，諸人心中俱是一動，不可避免得想起從前晉商敗露時，陛下可是拍賣了不少晉商的資產(chǎn)。
難不成這次，陛下也要再行一次拍賣不成？
而張佳玉和王徵腦中，一個想著董家商行，一個想著的卻是高家商行，也不知他們?nèi)魹槠湔f上幾句，朝廷能否給予方便？
而這個念頭剛起，卻連忙掐滅，若是如此，這豈不是官商勾接？
他們這還在糾結(jié)，朱由檢已是下了命令。
“著六部會同議定，遴選數(shù)家根基深厚、信譽卓著之大商行，授予其與羅剎貿(mào)易此類特許商品之資格，務(wù)必明確章程，何物可售，數(shù)量幾何，價格區(qū)間，皆需依朝廷定例，劃定規(guī)則與限額，絕不可放任自流。”
朱由檢的語氣加重，帶著警告的意味，“這些特許商行，代表的是我大明的臉面，絕不可恃此身份，行那囤積居奇、盤剝內(nèi)外之奸商勾當，更嚴禁為牟私利，將大明之技藝、輿圖、軍情等機密，泄露外邦，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以通敵論處，絕不姑息！”
這番話擲地有聲，讓殿中所有人神色一凜，深知皇帝對此事的重視與警惕。
“是，臣等遵命！”諸人躬身領(lǐng)命，心下已是起了警惕之心，看來此前蒸汽織機被竊一事，當真是讓陛下惱怒至極。
朱由檢擺擺手，神情緩和了幾分，“至于那些不在管控之列的尋常貨物，如棉布、藥材、日用雜貨等，可允兩國行商在指定邊市互通有無，羅剎商人入我大明境內(nèi)之貨物要嚴審，我大明售往羅剎之貨物，也要監(jiān)管到位。”
“這...豈不是開辦一個陸上市舶司？”鄭三俊開口道。
朱由檢頷首，“便在市舶司下，在北疆擇一地特設(shè)北疆榷場衙門，專司與羅剎及北方諸部之貿(mào)易事宜，此衙門...”
朱由檢目光在殿中諸人身上掃了一圈，最終停在張佳玉的身上，“你親身赴過羅剎，熟知彼方情狀，又與各部協(xié)同辦理過此事，這指定章程、建立規(guī)制的千頭萬緒，非熟悉內(nèi)情者不能疏離，因此...”
張佳玉心頭一凜，已是有了預感。
“...此衙門，便由你來暫領(lǐng)主事，統(tǒng)籌全局。”
張佳玉立即躬身，“臣，領(lǐng)旨，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圣望！”
“此事關(guān)乎北疆長久安寧與利益，章程務(wù)必詳實周密，你要密切配合六部，共同商議，尤其要注意的是，特許商行之遴選標準與考核、退出機制，管控物資之具體名錄與動態(tài)調(diào)整權(quán)限，以及稅利等級與征收流程，違禁行為的稽查與重罰條款，要讓人有章可循，也讓不法之徒無機可乘。”
“臣明白！”
張佳玉聽著皇帝說了那么多，腦中不期然又想起在通州驛館之中，他們所閑話的夢中世界。
“咳咳，咳...咳咳...”
殿中傳來咳嗽聲，朱由檢循聲看去，見是周堪賡捂著唇，關(guān)懷道：“周卿可是身子不適？看過太醫(yī)了沒？”
周堪賡忙躬身，“陛下恕罪，老臣偶感風寒，咳...咳咳，稍后便好了！”
朱由檢不放心，周堪賡也是一把年紀了，況且這天寒地洞的，古代的風寒可不像現(xiàn)代的感冒，這是要命的！
（PS：現(xiàn)代的感冒也要命！）
他朝王承恩示意，王承恩當即遣小內(nèi)侍去將太醫(yī)請來。
“賜座吧，都別站著了！”朱由檢擺擺手，“都坐下說！”
幾位大臣連忙謝恩，周堪賡更是一臉惶恐，但因為身體實在不適，也只好坐在后面，盡力不讓自己咳出聲影響君臣奏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