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聲音里,充滿了新婚妻子的甜蜜和嬌嗔。
可這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滾燙的鋼針,狠狠地扎進(jìn)了岳小飛的耳朵里。
岳小飛沉默了,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不知道該如何,去打破這份本該屬于她的幸福。
電話那頭的女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喂?同志?你怎么不說話?”
“是不是……是不是軍哥他出什么事了?他受傷了嗎?嚴(yán)不嚴(yán)重?”
她的聲音,開始變得慌亂起來。
岳小飛閉上眼睛,艱難地開口。
“嫂子,對不起。李軍他在任務(wù)中……犧牲了。”
轟!
岳小飛仿佛能聽到,電話那頭,一個世界轟然倒塌的聲音。
“不……不可能!”
“你騙我!你們一定是搞錯了!這不可能!”
那個溫柔的聲音,瞬間變得尖銳而又歇斯底里!
“他答應(yīng)過我的!他說等這次任務(wù)結(jié)束,就帶我去拍婚紗照!我們都選好地方了!”
“他還答應(yīng)我,等他退伍了,就帶我去看海!他說我從小在內(nèi)陸長大,肯定沒見過真正的大海是什么樣子!”
“他怎么可能死!他答應(yīng)過我的!他不會騙我的!”
女人的聲音,從一開始的堅決不信,到后面的漸漸顫抖,再到最后的徹底崩潰。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只剩下了一句句絕望的反復(fù)呢喃。
“他騙我……”
“他是個騙子……”
“他騙我……嗚嗚嗚……”
那聲音像是杜鵑啼血,充滿了無盡的哀傷和怨懟。
岳小飛的心碎了,什么也說不出來。
任何的安慰,在這樣血淋淋的現(xiàn)實面前,都顯得那么的蒼白和可笑。
他只能靜靜地聽著,任由那絕望的哭聲,將自已的心徹底淹沒。
今夜,注定無眠。
……
第四個電話。
岳小飛看著名單上的名字,久久沒有動作。
【戴振國,男,二十八歲,上士軍銜,敢死隊第五小隊機(jī)槍手。】
【犧牲原因:堅守陣地,身中數(shù)槍,力竭而亡。臨死前,依舊保持著射擊的姿勢。】
【家庭情況:家中獨(dú)子,父親為退休老兵,祖上曾是東北抗擊外辱時期的名門望族。】
岳小飛的目光,停留在了最后那句上。
他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xiàn)出了爺爺岳擒虎,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
這又是一個有著鐵血傳承的家庭。
電話撥通了。
接電話的,是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喂。”
“老先生您好,我是戴振國的戰(zhàn)友。他……犧牲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和張守義父親的沉默不同,這一次的沉默,沒有壓抑,沒有痛苦,只有一種仿佛早已預(yù)料到的平靜。
許久之后,那位老父親,用一種近乎古井無波的語氣,緩緩地說道。
“知道了。”
又是這三個字。
但岳小飛卻從中,聽出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味道,那是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
岳小飛張了張嘴,正準(zhǔn)備說些什么。
電話那頭的老父親,卻像是知道他要說什么一樣,主動開口:
“小同志,不用安慰我。”
“我當(dāng)了一輩子兵,我兒子也是個兵。”
“穿上這身軍裝,就把命交給了國家。這個道理,我們爺倆都懂。”
“保家衛(wèi)國,馬革裹尸,是軍人的本分,也是榮耀。”
老人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完全不像是一個剛剛得知兒子死訊的父親。
岳小飛的心中,涌起了一股由衷的敬意。
“老先生……”
“你聽我說完。”
老人打斷了他:“我們戴家,祖上是東北的大地主。當(dāng)年鬼子打過來的時候,家里的長輩,散盡家財,拉起了一支隊伍,跟鬼子干。”
“我們戴家,上上下下,連家丁護(hù)院算在一起,一共五十七口人。”
老人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著那段,早已被鮮血染紅的歲月。
“那一仗打完,我們戴家,就只剩下三口人了。”
“五十四口,全都死在了戰(zhàn)場上。”
“從我太爺爺,到我剛學(xué)會走路的堂弟,一個都沒退。”
轟!
這幾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岳小飛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五十七口人!
五十四人,以身殉國!
這是何等慘烈!
又是何等的滿門忠烈!
岳小飛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他終于明白,電話那頭的老人,那份超乎尋常的平靜,從何而來了。
因為犧牲,早已刻進(jìn)了他們戴家的骨血里!
“我這一輩子,沒給祖上丟臉。”
“我兒子振國,他也沒給咱們戴家丟臉。”
“國家需要,死得其所!”
說完這八個字,老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平復(fù)自已的心情。
然后,他用一種,近乎請求的語氣,對岳小飛說道。
“小同志,等把振國的骨灰送回來的時候,能不能……把他那身帶血的軍裝,也一起帶回來?”
“我想把它,跟我們戴家先輩的牌位,放在一起。”
“讓他告訴列祖列宗,振國沒當(dāng)孬種!”
岳小飛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猛地站起身,身體挺得筆直,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一個字!
“好!”
……
掛斷電話,岳小飛久久無法平靜。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霓虹燈映照得五光十色的夜空,心中百感交集。
這片土地,之所以能夠歷經(jīng)五千年風(fēng)雨而屹立不倒。
靠的就是這千千萬萬個像戴家一樣,在國家和人民最需要的時候,能夠挺身而出,為國赴死的英雄!
他擦干眼淚,繼續(xù)撥打下一個電話。
第五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一個聽起來,還在上高中的小姑娘。
當(dāng)岳小飛艱難地,將她哥哥犧牲的消息,告訴她時。
電話那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猛地爆發(fā)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騙人!你一定是騙子!”
“我哥不會死的!他答應(yīng)過我的!他說等他休假回來,要教我騎自行車的!”
“我上個星期剛跟他通過電話!他還說給我買了新書包!”
“你說話不算數(shù)!我哥他說話不算數(shù)!你們都是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