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收劍入鞘,點了點頭,迅速進入下一環(huán)節(jié)。
“劉守備。”
“末將在!”
“按昨日議定方略,各段城墻,‘保甲民勇’與老兵、靖安司兄弟混編的小隊,分作三班,四個時辰一輪換,務(wù)必保證士卒休息,保持體力。伙食加倍,守城時每人每日多加一個雜糧餅子。”
“滾木擂石,全部搬運到預(yù)定位置,檢查捆扎是否牢固。”
“金汁大鍋,在預(yù)定位置架起,隨時可以加熱。”
“沙土袋,堆放在城墻內(nèi)側(cè),隨時準備填堵缺口。”
“將這幾日從城中富戶、藥鋪收集來的火油、棉絮,全部分發(fā)給弓弩手隊長。
告訴他們,聽號令,專射賊軍的云梯、撞木和密集人群!咱們東西不多,但要用在刀刃上!”
“所有能動彈的婦孺老人,繼續(xù)連夜趕制箭矢,拆毀無人居住的破屋,木料全部運上城,充作擂石和修補材料!”
“是!”劉墩子大聲應(yīng)命,轉(zhuǎn)身快步去布置。
“王大牛。”
“在!”
“帶你的人,協(xié)助劉守備,重點巡查四門,尤其是夜間。
任何形跡可疑、試圖靠近城門或城墻者,可先行扣押審訊。
凡有煽動、造謠、或行為鬼祟者,不必請示,就地格殺!”
“得令!”王大牛帶著十名國公府護衛(wèi)匆匆下城。
王明遠沒在城樓多待,帶著盧阿寶和幾名護衛(wèi),親自沿著城墻巡視。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細。
每一處都細細檢查,妥善安置。
盧阿寶看著這個雖然年輕,但仿佛輕車熟路的好兄弟,心中也不禁閃過一絲佩服。
一切都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
……
傍晚時分,天色愈發(fā)陰沉。
王明遠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讓人在西門城樓視野最開闊處,擺開了一張簡單的榆木案幾,上面放上了筆墨紙硯。
隨后,又令人在城墻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架起一口大鐵鍋。
鍋是臨時從城內(nèi)飯鋪、富戶家征調(diào)來的。
“生火,燒水。將前幾日‘勸募’和查抄得來的部分陳米,拿出來,熬粥。不必稠,稀薄即可,能照見人影最好,但要有米香。”王明遠吩咐管糧的胥吏。
“大人,這……”那老吏臉皺成了苦瓜。
“糧食本就……每一粒都金貴啊。這……這么多口鍋一起熬,得耗去不少……”
“正是糧食金貴,才要讓人看見,讓人聞到。”王明遠語氣平靜,不容置疑。
“傳令下去,凡城內(nèi)登記在冊的守城將士家眷,老弱婦孺,憑之前發(fā)放的號牌,可依次上城墻來,每人領(lǐng)一碗熱粥。
告訴所有人,官府有糧,但這糧食,首先要保證守城的將士吃飽,要留給最需要的人。
這一碗粥,是告訴全城父老,官府沒忘本分,也在盡力。
更是告訴城上守軍的兄弟,你們在拼命,你們的家人,官府管著一口熱的。”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城外影影綽綽的流民營地,聲音低了些,卻更冷:
“也讓城外那些被裹挾的、餓紅了眼的流民看看,也順便讓那些號稱‘替天行道’、實則敲骨吸髓的賊頭們看看——真正的‘放糧’是什么樣子。
是井然有序,是給最該給的人,是希望,而不是他們那種搶光吃光、最終大家一起餓死的絕路!”
老吏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么,躬身下去安排了。
很快,柴火噼啪,大鍋里的水沸騰,米香隨著晚風,在城墻上飄散開來。
這氣味并不算鮮美,甚至有些寡淡,但在此刻,在刀槍林立、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的城頭,在無數(shù)人饑腸轆轆、對未來充滿恐懼的心里,這股熱氣騰騰的糧食味道,擁有著難以想象的力量。
城墻上,排隊領(lǐng)粥的婦孺老人,捧著粗瓷碗里那點滾燙稀薄的粥水,小口小口地啜飲著,臉上驚惶的神色漸漸安定。
他們一邊喝,一邊偷偷抬眼,看向城樓方向。
城樓上,那個年輕的欽差大人,正坐在案幾后,提筆蘸墨,在一張宣紙上緩緩書寫。
身形穩(wěn)得如同礁石,卻又如此安定人心。
“那就是王欽差?”
“看著真年輕,好像和陳特使年紀差不多……”
“聽說是狀元郎,在臺島打過倭寇的,厲害著呢。”
“有王大人在,有這口粥喝,咱們這城……或許真能守住吧?”
低低的議論聲,在人群中響起,帶著劫后余生般的慶幸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而城外,那一片混亂的賊軍營地邊緣,那些被驅(qū)趕在最外圍、連口稀粥都分不到的流民饑民,也聞到了風中那若有若無的、屬于糧食的香氣。
也看到了杭州城頭上,那個仿佛對城外萬馬千軍視若無睹,專心伏案書寫的一襲朱紅色欽差官袍的年輕身影。
賊軍前營,幾個小頭目湊在一起,望著城頭,臉色驚疑不定。
“他娘的,城里還真有糧?都這時候了,還敢熬粥分給百姓?”
“看那架勢,不像假的……這姓王的,搞什么名堂?”
“萬軍圍城,他還有心思寫字?光是這份鎮(zhèn)定,就他娘的邪性!”
“聽說是個硬茬子,在臺島見過血的……怕是不好糊弄。”
“怕個鳥!粥再多,夠幾個人喝?等咱們打進去,都是咱們的!”
話雖這么說,但那股子原本囂張無忌的氣焰,不知不覺弱了幾分。
對方太穩(wěn)了,穩(wěn)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王明遠在寫什么?
他先是疾言厲色,斥責賊寇,聚眾為禍,裹挾良民,對抗朝廷,罪不容誅。
然后,話鋒一轉(zhuǎn),陳明利害:
朝廷十萬天兵已至應(yīng)天,先鋒精銳不日即達杭州城下,爾等叛逆,已成甕中之鱉,網(wǎng)中之魚。
若爾等尚有半分天良,此刻倒戈,縛“過山風”、“張鐵臂”等元兇來降,本欽差可奏明朝廷,免爾等一死。
其麾下被裹挾之徒,只要放下兵器,自愿歸田者,本官亦可酌情安置,給予生路。
若執(zhí)迷不悟,負隅頑抗,待天兵合圍,破營之日,定教爾等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寫完,用印。
叫來一名臂力強的弓弩手,吩咐道:“尋個箭法好的,不用射中人,射到他們中軍大旗附近即可。要讓他們的人都看到這封信。”
盧阿寶在旁眼中閃過明悟:“這是……陽謀。讓他們將帥相疑。”
“不錯。”王明遠嘴角勾起一絲冷意。
他要的就是讓亂軍賊寇之間,那本就因利益分配可能產(chǎn)生的裂痕,徹底撕開,種下猜忌和自保的種子。
賊寇聚散,皆因利來,利盡則散,心疑則崩。
……
是夜,子時。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
離賊軍駐扎不遠處的另一處地方,幾隊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集結(jié)。
正是盧阿寶派出的靖安司好手,以及那幾股愿意“賭一把”的招撫對象派來的代表。
一名靖安司的小旗官,壓低聲音,對面前幾個穿著雜亂、眼神卻透著精悍的漢子交代:
“記住,見城頭烽火臺,三堆烽火同時燃起,便是信號。”
“你們要做的,不是硬拼。而是去襲擾輜重隊,那里堆著不少搶來的糧袋。不用真打,放幾把火,燒掉幾車,然后大喊‘朝廷只誅首惡,赦免脅從’!喊完就鉆林子,別戀戰(zhàn)!”
……
所有安排都已就位,所有能做的都已做盡。
守城之戰(zhàn),一觸即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