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站在最前方的首輔楊廷敬臉色屬實算不上多好。
他料到江南必有彈劾,畢竟子先那孩子在杭州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踩在線上,甚至有些是踩過線的。但他沒料到,彈劾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如此……惡毒。
那十條大罪,條條誅心,幾乎將陳子先這月余來在江南做的所有事情,全都顛倒黑白,描繪成一個十惡不赦、殘暴不仁、貪贓枉法、意圖不軌的國賊酷吏!
崔顯正站在楊廷敬側后方,眉頭也緊鎖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是戶部尚書,比誰都清楚江南那爛攤子有多難收拾,陳子先能穩住杭州,開出幾十萬畝荒地,安置近十萬口人,背后是豁出性命的搏殺和無數個不眠之夜的計算。
這些功勞,在這些彈劾的嘴里,竟成了“斂財”、“養寇”、“欺君”的罪證!
這些罪名,看似荒誕夸張,但每一條都死死抓住了陳子先行事中那些逾矩之處,將其無限放大、扭曲,并與國法、綱常、士紳之心這些朝堂上最敏感、最政治正確的字眼捆綁在一起。
其用心之毒,煽動性之強,殺傷力之大,令人心悸。
尤其最后那句“仗著有楊閣老為其撐腰”,更是將矛頭隱隱指向了楊廷敬本人!這是要將楊廷敬也拖下水,其心可誅!
果然,周和光話音落下,短暫的死寂后,文官隊列中又接連站出好幾人。
“陛下!臣附議周御史所言!”
一個聲音響起,是通政司右參議,同樣出身江南。
他的指控則基于剛才周和光話十條大罪,更加具體,細節越來越“生動”,甚至仿佛是親身所見陳子先在江南為非作歹。
隨后,又有三四位中低品級的官員出列,或引經據典,或痛心疾首,言辭或激烈或沉痛,目標卻出奇地一致——陳子先必須立刻拿下問罪,甚至其身后的首輔楊廷敬也難辭其咎,應當立即調查!
不過,出列的大多是江南籍官員,以及一些職位不高卻喜聞風奏事、博取“直名”的言官。
真正的高層,如幾位尚書、侍郎,大多還保持著沉默。
勛貴隊列中,不少人露出了玩味或幸災樂禍的神情。文官內斗,狗咬狗,他們向來樂見其成。
何況那陳子先是楊廷敬的人,楊廷敬在朝中勢力越大,對他們這些勛貴武將集團而言,并非好事。能看到楊廷敬的人吃癟,他們心里舒坦。
剛才出聲的兵部尚書張甫此刻微微皺眉,他雖主剿,陸成梁的捷報也讓他心情不錯,但他也覺得這幫人此刻跳出來彈劾有些不合時宜。
不過,他懶得摻和這些言官的爛事,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沒聽見。
刑部尚書包維翰眼觀鼻鼻觀心,面無表情,仿佛殿中這場針對他曾經“舉薦”之人的狂風暴雨,與他毫無關系。
吏部尚書唐綸則微微蹙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胡須,似在認真思索周和光所言哪些或許有幾分屬實,哪些純屬夸大其詞。
但楊廷敬和崔顯正此刻心里都清楚,這些人彈劾的罪名,其中關于“手段激烈”、“程序逾矩”的部分,大都……屬實。
陳子先確實殺了不少人,用了不少非常手段,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
但在江南那片已經爛到根子里的地方,按部就班、溫良恭儉讓,能穩住局面嗎?
這些彈劾者,只看到陳子先的“不法”,卻對他所做的實事、取得的實效,要么視而不見,要么輕描淡寫一句“欺君罔上”帶過。
他們坐在京城溫暖安全的衙門里,喝著茶,高談闊論著“祖宗法度”、“士紳體面”,可曾想過,江南每日有多少人餓死,多少地方在易子而食?可曾想過,若沒有陳子先在杭州拼死頂住,江南糜爛的速度會何等可怕?
王明遠此刻站在工部的隊列里,聽著那一句句冠冕堂皇卻又冰冷刺骨的指控,看著那些官員臉上或激憤、或痛心、或義正辭嚴的神情,只覺得一股無名的怒火直沖頭頂。
他們只知道抱著那些僵死的條文,打著“為民請-命”、“維護綱?!钡钠焯枺悬h同伐異、打壓異已之實!他們根本不在乎江南真正發生了什么,不在乎那些在生死線上掙扎的百姓!
他們只在乎自已的“清名”,在乎自已所屬派系的利益,在乎能不能借此機會,將楊首輔這邊的人拉下馬!
但王明遠知道,此刻沖動無益。首輔楊廷敬還沒有開口,陛下也還未表態。
然而,就在楊廷敬這邊幾位官員出列,開始引證杭州府實際恢復情況、強調“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為陳香辯護時,一個出乎意料的聲音響起了。
是刑部尚書包維翰。
這位以剛正嚴明著稱的老臣,緩緩出列,他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殿中那些嘈雜的辯護之聲。
“楊首輔,諸位同僚,”包維翰先是對御座和楊廷敬方向微微頷首,隨即目光掃過剛才為陳香辯護的幾人,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
“方才周御史所陳十罪,或許有言辭過激之處,然其核心所指——陳子先擅殺、任用匪類、亂更田制、阻塞言路——此等行為,是否屬實?”
他頓了頓,不給那幾人辯解的機會,繼續道:“老夫執掌刑部,深知國法之重,在于程序,在于公允。未經三司審定,無陛下明旨,地方官員擅自處決人犯,此乃大忌!此例一開,天下州縣皆可效仿,則朝廷威權何在?國法尊嚴何存?”
“至于任用投誠匪類,委以重任,”包維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不贊同。
“匪類者,兇頑難馴,朝秦暮楚。今日可因利歸順,明日便可因利復叛。陳子先以此輩為爪牙,制衡地方,看似收效甚快,實則埋下滔天禍患!此非治國安邦之道,實乃飲鴆止渴!”
“更有甚者,其清丈分田,手段粗暴,不遵舊制,不恤民情,強行將爭議之地盡數抄沒。此等做法,與強盜何異?非但不能安撫地方,反會激化矛盾,使更多良善士紳離心離德!”
包維翰最后看向御座,沉聲道:“陛下,老臣以為,陳子先或有才干,亦或有苦衷,然其行事之法,已嚴重悖離朝廷法度,動搖地方統治根基。功是功,過是過。其或有安民之微功,然擅權亂法之大過,絕不可輕縱!否則,何以警示天下官吏?何以維護朝廷綱紀?”
這番話,從刑部尚書、一位素有聲望的老臣口中說出,分量極重!
楊廷敬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包維翰這老狐貍,果然出手了!
打著維護國法這個最大的旗號,這是要徹底釘死子先,甚至……是沖著自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