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卻仿佛沒事人一樣,將絲帕隨意丟在榻邊,目光重新落在王明遠身上。
只是這一次,那目光里的審視和殺意,已經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復雜。
“忠心可嘉?!?/p>
皇帝緩緩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的咳嗽而更加沙啞,但語氣卻恢復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和悵然。
“朕……信你?!?/p>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王明遠緊繃到極致的心弦驟然一松。
他知道,自已剛才那番近乎賭命般的表態,至少暫時,過關了。
但皇帝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剛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來,而且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朕讓人,細細查過你的過往?!被实鄣哪抗庠俅巫兊糜行┯七h,仿佛在回憶那些調查得來的、一樁樁一件件不可思議的細節。
“六歲之前,你與尋常村童無異,甚至……略顯愚鈍。六歲那年,你家中殺豬,你被豬血淋了滿頭滿臉,昏厥一日。醒來后,便像是……開了竅?!?/p>
皇帝的目光轉向王明遠,帶著探究:“你開始認得許多連你父母、甚至村里老人都不知道的草藥,能說出其性味功效。你進入蒙學后,進度一日千里,過目不忘,舉一反三,遠超同窗?!?/p>
“隨后,你‘發現’了一種書中從未記載的鹵味方子,帶著你們王家,在鎮上開起了鋪子。味道獨特,生意紅火,很快便賺足了供你讀書,甚至讓你家成為村中首富的銀錢?!?/p>
“而后進學,無論是經義策論,還是算學雜項,你的想法、見解,常常出人意料,角度刁鉆,卻又往往能切中要害。很多想法,甚至你的授業恩師都聞所未聞?!?/p>
“朕很好奇,這些……你是從何處學來?莫非真是無師自通的天才?”
王明遠跪在地上,再次渾身冰涼。
皇帝連他“開竅”的細節,連鹵味鋪子的事都查到了!這調查細致到了何種可怕的程度!
“后來,你改良茯茶制法,其中關鍵步驟,如‘發金花’,據查你此前從未接觸過茶道,卻仿佛無師自通,一語道破天機?!?/p>
“去岳麓書院后,你所作曲目,曲調磅礴,樂理體系卻與我大雍,乃至前朝各代,皆迥然不同,仿佛……天外來音。朕曾讓宮廷樂師細細研究你后來贈予友人的那本樂理冊子,其中記載的諸多音律、記譜之法,聞所未聞,精妙絕倫。”
皇帝頓了頓,看著王明遠瞬間變得蒼白的臉,繼續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王明遠心上:
“而后,你進入朝堂。水泥、束水攻沙治河法、國債之策、土豆祥瑞、新式火銃火炮的建言、臺島的白糖制備新法、番漢融合之策、鄉勇編練之陣……樁樁件件,皆是利國利民之實策,功效卓著。”
“但,”皇帝話鋒一轉,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無比,直刺王明遠心底。
“這些法子,這些想法,這些遠超當下工匠、農人、兵家認知范疇的奇思妙想……究竟從何而來?”
“水泥配方,所需原料、煅燒溫度、配比,你信手拈來,仿佛親眼見過其煉制過程?!?/p>
“束水攻沙,乃因勢利導,利用水力之妙,非深諳水工、歷經多年觀察實踐不能總結,你年紀輕輕,如何得知?”
“國債之策,涉及國家信用、銀錢流轉,理念之前衛,朝中戶部老吏都未曾設想?!?/p>
“土豆你更是僅憑書中幾句語焉不詳的記載,便斷言其可作主糧,畝產驚人,并精準指出其培育要點……”
皇帝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重,每一個疑問,都指向王明遠身上最大的、無法解釋的破綻——他這些超越時代的知識和見識,來源何在?
暖閣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皇帝沉重的呼吸聲,和王明遠自已如擂鼓般的心跳。
終于,皇帝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問出了那個王明遠穿越以來,最恐懼、也最期待有人問出,卻又最怕被人深究的問題:
“王卿,”
皇帝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那里面沒有了殺意,只有一種深沉的探究與好奇。
“你告訴朕,”
“你,莫非……非此世之人?”
“亦或者,你當真就是那古籍中記載的,生而知之的……圣賢?”
“轟——?。。 ?/p>
王明遠腦中一片空白。
他猜到了皇帝可能懷疑他的立場,懷疑他的背景,甚至懷疑他是某個勢力的棋子。
但他萬萬沒想到,皇帝竟然……竟然直接觸及了他最深層的秘密!懷疑他“非此世之人”!
是了,他這些年“拿出”的東西,他展現出的“見識”,他那些“天馬行空”卻又切實有效的想法,在有心人,尤其是在這位掌控天下數十載、洞察人心的帝王眼中,確實充滿了太多無法解釋的疑點!
他不是沒有掩飾,但他改變的東西太多了,帶來的影響太大了。
尤其是水泥、火器、土豆這些實實在在、無法用“天才”簡單解釋的實物出現后,必然會引起最高層的注意和調查!
而皇帝,顯然沒有把他當成“妖孽”或者“祥瑞”,而是用一種近乎理性探究的方式,在審視他,在……試圖理解他。
王明遠跪在那里,渾身僵硬,喉嚨發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承認?如何承認?說自已是來自幾百年后的靈魂?那會不會被當成妖孽燒死?
不承認?皇帝顯然已經查到了太多無法解釋的細節,蒼白的否認只會讓情況更糟。
他的沉默,似乎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皇帝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的臣子臉上變幻不定的神色,看著他眼中劇烈的掙扎和驚惶。
過了許久,皇帝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暖閣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蒼涼。
“你不必驚慌。”皇帝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倦意。
“朕……并非要治你的罪,也非要將你當成妖物,更不是那追求虛無縹緲長生、妄想窺探天機的……始皇帝?!?/p>
王明遠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