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仿佛沒看到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針:
“可她有一點,你沒學到。”
“她識大體,懂進退,知道什么該爭,什么該讓。知道自已是大雍的皇后,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
“而你,”皇帝的聲音陡然轉冷,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直刺太子的背影。
“你只學到了遼國公的野心,卻沒學到她的謹慎。只學到了結黨營私的手段,卻沒學到忠君體國的本分!”
“砰!”
太子一直緊握的拳頭,猛地砸在了窗欞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終于轉過了身。
臉色蒼白如紙,但眼底布滿了血絲,那里面翻涌著壓抑到極致的悲憤、委屈、不甘,還有一絲被徹底撕開偽裝后的狼狽和猙獰。
“忠君體國?”太子的聲音嘶啞,因為激動而發抖,他死死盯著皇帝,仿佛要將眼前這個生他、養他、卻將他打入深淵的男人看穿。
“呵呵,天大的笑話。兒臣也想忠君體國!做夢都想!”
“可自被立為太子那日起,兒臣無一日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辜負父皇期望,愧對母后在天之靈!”
“可父皇您呢?”他猛地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音的尖銳,“您給過兒臣機會嗎?您信過兒臣哪怕一次嗎?!”
“遼國公府倒了,母后去了,兒臣在這東宮,就是個孤家寡人!朝中無人真心助我,身邊環繞的,不是見風使舵、只會阿諛奉承的小人,就是別有用心、等著拿我當踏腳石的奸佞!”
“老二虎視眈眈,李惟中那老賊處心積慮要置我于死地!滿朝文武,有多少人在冷眼旁觀,等著看我的笑話,等著我犯錯,好一腳把我從這儲君的位子上踹下去,他們好去攀附新的高枝!”
“兒臣除了自已爭,自已搶,自已想辦法抓住點什么,讓自已看起來不那么像砧板上的魚肉,還能怎么辦?!難道要像縮頭烏龜一樣躲著,等著別人把刀架到脖子上嗎?!”
“難道……”他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奪眶而出,順著他蒼白消瘦的臉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難道要像當年的母后,像三弟,像遼國公滿門上下幾百口人一樣,傻等著,等著哪天被父皇您厭棄了,隨便找個由頭,就……就統統送去見閻王嗎?!”
這話太露骨,太扎心。
幾乎是把皇帝當年對遼國公府的手段,對皇后之死的疑云,血淋淋地撕開,攤在了這午后昏沉的光線里。
空氣死寂。
窗外最后那幾簇丁香花,在風里簌簌地抖。
皇帝依舊站在書案旁,面色平淡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既沒有因這誅心的質問而暴怒,也沒有為自已辯解分毫。
他甚至沒有看太子涕淚橫流的臉,目光只是落在那扇開著的窗,望著窗外凋零的花。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干澀,沙啞,帶著久病之人的虛弱,卻字字清晰,冰冷得不帶一絲人味兒:
“你身在帝王家,坐在這個位置上。”
他頓了頓,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已無關的真理。
“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該不該,能不能。”
“孤家寡人?呵……”皇帝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沒有半分笑意,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和疲憊。
“坐在這把椅子上,從來都是孤家寡人。你的祖父是,你的曾祖是,朕,也是。”
“沒人真心助你?那就自已去爭,去搶,去把那些小人、奸佞,變成你能用、敢用、用完能丟的刀。這朝堂,這天下,本就是棋盤。棋子覺得委屈,覺得是被逼著往前走……”
皇帝終于慢慢轉回視線,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對上太子通紅的淚眼。
“可你有沒有想過,執棋的人,看到的從來不是一顆棋子的委屈。他看到的,是整盤棋的輸贏,是這江山社稷,能不能穩穩當當地傳下去。”
“你覺得自已是在掙扎求存,是在反抗。可在朕看來,你爭的方式,太蠢。你搶的東西,太小。你抓住的,盡是些上不得臺面、一碰就碎的泥巴。”
太子聽著,先是怔住,隨即,臉上那悲憤的表情一點點扭曲,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嗤笑。
“呵呵……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聳動,笑聲卻比哭還難聽。
“父皇,您說得可真輕松,真……冠冕堂皇啊。”
“您當年坐穩這位置,踏著多少至親骨血的尸骨,心里難道就沒半點遲疑,沒半點……痛嗎?您對母后,對外祖和舅舅們,下手的時候,可曾念過一絲舊情?”
“可您呢?您自已踩著血泊走上來的,就要要求您的兒子,您的骨血,也跟您一樣冷血,一樣六親不認,去爭,去搶,去把所有擋路的人都當成墊腳石,哪怕那是自已的母親,是自已的外祖,是自已的兄弟!”
“然后,還要美其名曰,是為了江山社稷,是為了蕭家的萬代基業?”
他猛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眼神變得銳利而絕望,直直刺向皇帝。
“所以您今日來,是要廢了兒臣嗎?圣旨是不是已經擬好了,就等著您一句話,蓋上玉璽?”
“還是說……”他嘴角咧開一個怪異的、帶著濃濃嘲諷的笑。
“您還沒玩夠這把‘煉蠱’的游戲?覺得兒臣這塊磨刀石,還沒把剩下的幾位皇弟磨出鋒刃?”
“接下來該輪到誰了?是突然冒頭、看起來挺能干的老四?還是那個整天笑瞇瞇、心眼比蜂窩還多的老六?還是那個裝瘋賣傻、實則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的老五?”
“呵呵呵……父皇,您可真是用心良苦,為了挑出一個最合您心意的繼承人,把這滿朝文武,把您這幾個兒子,都放在這口大鍋里,看著我們互相撕咬,血流成河。”
“您就在上頭看著,看看最后活下來的那個,夠不夠狠,夠不夠毒,配不配坐您這把椅子,是不是?”
皇帝臉上的肌肉,明顯地抽搐了一下。
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睛里,終于掠過了一絲清晰的怒意,雖然很快被壓下,但太子捕捉到了。
他心中竟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能激怒這個永遠冷靜、永遠算計的父皇,哪怕只是一瞬間,也讓他覺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