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下值的時辰,天色已經有些陰沉。
王明遠邁步走出都水清吏司衙門。
街道上的景象,與清晨來時也已大不相同。
不少官宦人家、商鋪門口,已經掛起了白幡和白色的燈籠。
行人也比平日少了許多,且大多神色匆匆,低著頭,彼此間很少交談,即便說話,也把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里帶著一種驚惶未定的小心和探尋。
往日還算熱鬧的街市,此刻也顯得冷清了許多,連吆喝叫賣聲都幾乎絕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形的、沉甸甸的恐慌。
皇帝的死亡,對于這座帝國都城而言,不僅僅是一個人的離去,更是天地乾坤的一次劇烈震蕩。
每個人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頭頂的天,似乎都和昨天不一樣了。
王明遠上了馬車,吩咐回府。
車輪碾過青石路,外面的低語聲還是隱隱約約飄進來。
“……說是遺詔,靖王殿下名正言順……”
“……無所謂了,反正和咱們這種升斗小民沒什么關系,只希望別是個昏君就行……”
“……接下來是不是要勸進?登基大典何時舉行?”
“誰知道呢,總得先把大行皇帝的喪禮辦完吧?二十七日國喪呢……”
王明遠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流程和規制,確實繁瑣至極。
不過,萬幸有先帝那份明確的遺詔,省去了最大的麻煩——國本之爭。
若是沒有遺詔,或者遺詔模糊,光是內閣、勛貴、宗室、后宮幾方勢力扯皮,就足以把朝堂拖入更深的混亂,折騰幾個月都不稀奇。
靖王雖是親王,但屬于藩王入繼,按理在禮法程序上會更復雜些,需先“迎立”,再“勸進”,以示謙遜和合法性。
不過如今有先帝遺詔“著即皇帝位”的明確指令,這一步可以大大簡化,但該走的過場,恐怕一樣不會少。
首要的,便是“三勸進”。
這是皇帝確立名分、彰顯“天命所歸、臣民擁戴”的關鍵禮儀。
第一次,由親王宗室帶領文武百官上表勸進,新帝需以“居喪哀痛、不忍驟登大位”為由推辭。
第二次,由九卿和科道言官再次勸進,新帝再辭。
第三次,需有太后或太妃懿旨,加上百官跪伏宮闕固請,新帝才“不得已”“勉從所請”,同意即皇帝位。
至此,新帝的名分才算是正統確立,可以開始處理軍國重事,但尚未舉行登基大典,仍須服喪。
其次,便是長達二十七日的國喪。
新帝需率領百官,每日晨昏兩次到大行皇帝靈前哭臨。
禮部要擬定大行皇帝的謚號、廟號,經廷議、告廟后確定。
工部要和欽天監一起,緊急擇地修建山陵。
宮中撤去一切音樂,減少用度,帝后、百官、命婦皆需素服哭臨……
最后,這一切都塵埃落定了,才會舉行正式的登基大典,告祭天地宗廟,接受百官朝賀,改元,大赦天下……
這一整套流程走下來,沒有兩三個月,根本完不成。
而且期間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引發新的風波。
王明遠揉了揉眉心,接下來這段日子,京城注定不會平靜。
怕是都水清吏司也要被抽調人手,參與山陵修建或者相關物資調配,又是一堆事。
晚間,他也同時收到了師父崔顯正和定國公府兩處送來的密信。
信都不長,措辭也謹慎,但意思卻出奇地一致——讓他這段時日務必小心謹慎。
而在信的末尾,師父含蓄地點了一句“名分既定,當思長遠”,而定國公則更直白些,寫的是“既食君祿,當忠君事”。
王明遠對著燈火,將這兩句話反復咀嚼了幾遍,心中了然。
兩人意思很明顯,一旦風浪真正襲來,到了必須做出選擇、必須站隊的時候,既然遺詔已下,靖王已是新帝,名分大義已定,那么該維護新皇的權威時,也絕不能退縮猶豫。
這既是為臣的本分,亦是在這改天換地之際,最根本的立身之道。
……
幾日后,清晨。
天色未明,王明遠已換上全套素服,確保全身上下再無半點雜色,亦無半分失儀之處,隨后便出了門。
今日,是第一次“勸進”的日子。
馬車駛向皇城,越靠近,遇到的官員車馬越多。
下車后,所有人都穿著一樣的素白,沉默地前行,隊伍匯成一片白色的、肅穆的河流,流向那巍峨的宮門。
到了廣場前,人人按品級站定,垂手肅立,偌大的廣場,竟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旗幟偶爾卷動的聲響。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香燭和紙錢燃燒后的氣味,混合著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悲戚與緊張。
宮墻、殿宇,目之所及,都蒙上了一層刺眼的白。
白色的帷幔,白色的燈籠,白色的孝服,連守衛的禁軍盔甲上,都系著白巾。
往日金碧輝煌、象征至高無上皇權的皇城,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座巨大且冰冷的靈堂。
王明遠找到自已的位置站定,眼觀鼻,鼻觀心。
“明遠。”
一個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王明遠轉頭,看到師父崔顯正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
崔顯正也是一身素服,臉色比平日更加晦暗,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眉宇間是掩飾不住的深深疲憊。
顯然,這幾日里,師父這位戶部要臣,怕是幾乎沒合過眼。
崔顯正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對他微微點了點頭,那眼神里有關切,有提醒,更有一絲復雜的、只有師徒二人能懂的意味。
王明遠心中一暖,也輕輕頷首回應。
隨即,崔顯正便邁著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向前排屬于三品大員的位置。
王明遠的目光追隨著師父的背影,然后,看到了站在文官隊列最前方,同樣一身素服、脊背卻挺得筆直的楊廷敬楊尚書。
不過,如今已是楊閣老了,先帝駕崩前下的最后幾道旨意之一,便是正式任命楊廷敬為內閣首輔,給了他名副其實的地位。
楊廷敬資歷老,威望高,處事公允,不屬于任何皇子派系,由他坐鎮中樞,既能穩定朝局,又能最大程度地保證遺詔的執行和新皇的順利過渡。
王明遠不禁暗想,先帝的每一步,果然都很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