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值房里起身拱手者眾多,人人臉上帶著久違的干勁和光彩。枯燥的案牘、年復一年的歲修報告,似乎突然被注入了新的意義。
王明遠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好。那便如此定下。劉主事,你帶人負責梳理現有險工,擬定今夏汛前緊急加固方案,七日內給我。
陳員外郎,你挑選司內精于測算、熟悉工料的得力人手,組成‘新法試點小組’,七日后,我要看到初步的選址勘測計劃和預算粗估。”
他條理清晰地下達指令,將龐大的構想分解成一項項可執行的具體任務。眾人領命,各自記下。
會議又持續了近一個時辰,討論了諸多細節。待到日頭升高,值房內光線明亮,王明遠才宣布散會。
官員們拿著記滿要點的紙箋,三三兩兩議論著離開,語氣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那張巨大的會議桌旁,第一次留下了激烈討論后的痕跡——散亂的圖紙、寫滿算式的草紙、還有茶杯留下的淡淡水漬。
王明遠獨自坐在桌首,將面前的文書圖紙慢慢收攏。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并不輕松。
提出這些構想,并非一時心血來潮。
一部分,確實是希望將更先進、更高效的水利技術引入這個時代,實實在在解決水患,造福百姓。但另一部分,也是更深層的考量。
新帝登基,國庫空虛的現狀不會立刻改變。
北方邊軍要糧餉,南方海防要維系,各地官員的俸祿、賑災的錢糧、其他的各處工程……處處都要用錢。
而工部,尤其是都水清吏司,向來是吞銀子的無底洞。
每年數百萬兩的“河工銀”花出去,往往聽不見太大響動,洪水該來還是來。
他必須想辦法,讓朝廷花在水利上的銀子,能看到更長遠的回報,甚至能自已產生收益。
水力作坊的“水力費”是一個嘗試,哪怕初期微不足道,也是一個信號,一個方向。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通過成功的水利工程,帶動一批相關產業——水泥、鐵器、建筑工藝,甚至催生更高效的水力機械,那對整體國力的提升,將是潛移默化而又根基深厚的。
這遠比直接向戶部要錢,或者空談“強國”來得實際。
火器局那邊,他也對常善德提出了類似的思路。
規模化、標準化的零件生產,流水線作業的雛形,甚至……他隱晦地提了提“蒸汽之力”的設想。
當然,那需要極高的工藝和材料水平,眼下只能是個遙遠的念想,交給常善德帶著工匠們慢慢琢磨。
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水利,是眼下他能著手,且可能較快見到成效的領域。
窗外的陽光透過格柵,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王明遠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將最后一份圖紙卷起。
新朝的第一日辦公,算是開了個頭。
……
晚間時分,王明遠拖著有些發沉的身子從都水清吏司衙門出來,登上回家的馬車。
馬車駛入水井胡同時,天色已經擦黑。往常這個時辰,胡同里還算安靜,家家戶戶都在準備晚飯。
可今天,王明遠剛掀開車簾,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胡同口,平日相熟、見面總會點頭招呼的幾位街坊,此刻正聚在一起,腦袋湊得很近,聲音壓得極低,表情驚惶,指手畫腳地說著什么。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詭異的不安。
王明遠心頭一緊,示意石柱加快速度。馬車在家門口停下,他剛下車,就看見大哥王大牛一臉凝重地站在院門口,正朝外張望,見到他,立刻急步迎上來。
“三郎,你可算回來了!”王大牛的聲音透著緊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氣不小。
“出什么事了,大哥?”王明遠沉聲問,被王大牛拉進了院子,狗娃也聞聲趕緊從廚房跑出來,臉上同樣帶著擔憂。
王大牛反手關上院門,才壓低嗓子,聲音有些發顫:“半個時辰前,我跟狗娃從店里回來的路上,聽到消息,說是江南……揚州府、蘇州府那邊……出大事了!”
“揚州?蘇州?”王明遠眉頭瞬間擰緊。
那是大雍江南最膏腴、最富庶的稅賦重地,素有“蘇湖熟,天下足”的說法,那里能出什么大事?
“對!說是昨日有八百里加急沖進京城,直送宮里的!”王大牛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眼神寫滿了難以置信。
“消息說……揚州府、蘇州府,還有附近的好幾個州縣……老百姓……造反了!”
最后三個字,王大牛幾乎是氣音說出來的,帶著一種說出“大逆不道”之言的驚懼。
王明遠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血液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造反?在揚州、蘇州?在新帝登基的第二天?!
這怎么可能?!
“消息可靠嗎?具體怎么回事?”王明遠強迫自已冷靜,語速加快。
“傳得有鼻子有眼!”王大牛急道。
“說是這幾年,江南那邊絲綢生意做得極大,來錢快,好多田地都不種糧食了,改種桑樹養蠶!糧田本來就金貴,這一改,能種糧食的地就更少了!”
“糧價這幾年本來就在偷偷漲,老百姓手里存糧不多。前些日子,京城不是到處傳……傳先太子那些話嗎?江南那邊也傳得邪乎,說什么皇帝都不仁,天下要亂了,人心本來就慌。”
“偏偏這時候,聽說有些當地的大戶、豪強,覺得朝廷可能要亂,有機可乘,變著法地壓價強買、或者勾結官府胥吏,用各種手段,把剩下那些小門小戶手里僅有的田產也弄到自已手里!”
王大牛越說越激動,臉都有些漲紅:“這下可好,地沒了,糧價又貴,好些人連稀粥都喝不上了!”
“不知怎么的,就有人帶頭鬧了起來,一鬧就收不住,聽說現在好幾個州府的衙門都被圍了,有的地方糧倉都被搶了!亂民越聚越多,官府……官府好像壓不住了!”
王明遠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父親王金寶路上所見所聞,那些失去土地、面帶菜色的流民,那些關于“投獻”、“兼并”的隱秘手段……不只是北方,在看似富庶安寧的江南,膿瘡也早已潰爛得如此之深!
絲綢暴利驅使糧田改桑,本就動搖根基;先太子遺留的謠言摧毀了基層百姓對朝廷的最后一絲信任;新舊交替的權力空窗期,又讓地方豪強肆無忌憚地露出了獠牙,完成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擊。
糧食、土地、人心、時機……所有致命的因素,在江南這個財富與矛盾同樣高度集中的地方,以最猛烈的方式碰撞、爆炸了!
而且,偏偏選在新帝登基的第二天,消息才在京城徹底傳開。
這哪里是簡單的民變?
這分明是一記砸向新朝臉面的、裹著血與火的響亮耳光!是對新帝權威最赤-裸裸的挑釁和考驗!
王明遠沉默地聽完,隨即走到院中,抬頭望向皇城方向。
登基大典的禮樂仿佛還在耳邊回響,新帝身著袞冕的身影猶在眼前,那“昭武”的年號透著勵精圖治的雄心。
然而,龍椅尚未坐熱,龍庭之外,萬里之遙的江南膏腴之地,已然烈焰沖天。
這第一把火,燒得如此迅猛,如此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