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煜跑到近前,再次挨個叫人,興奮得不行,嘿嘿直笑,露出一口被曬黑皮膚襯得格外白的牙齒:
“我剛從臺島回來!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你們!太好了!王爺爺,趙奶奶,劉嬸子,豬妞,你們這是從秦陜回來?一路辛苦了吧?”
久別重逢,還是在京城外的驛站,雙方都倍感親切。
尤其是蕭承煜,在臺島和王家人相處日久,早把他們當成了親人一般,此刻拉著趙氏和劉氏的手問長問短,又跟豬妞拌嘴說笑,那股親熱自然勁兒,哪還有半點世子的架子?
尤其是這曬黑的膚色,爽朗不做作的笑容,混在王家人中間,竟奇異地和諧,仿佛他本就是這家中的一員。
看得他身后那些護衛(wèi)面面相覷,想提醒又不敢,只能干瞪眼。
聊了片刻,眼看都要重新上路了。
蕭承煜眼珠一轉,心里有了主意。
他扯住趙氏的袖子,臉上堆起討好的笑:“趙奶奶,你們是回之前說過的那個京城小院吧?我跟你們一塊走行不?我還沒去過呢!正好給王大伯、師父他們一個驚喜!”
王金寶有些遲疑:“這……世子,您不回王府?或者……宮里?”
“回那兒干嘛?冷冷清清的,沒意思!”蕭承煜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先跟你們回家!我都想死你們做的飯了!在臺島就惦記這一口!王爺爺,趙奶奶,劉嬸子,豬妞,你們就帶上我吧,我保證乖乖的!”
他又是哀求又是賣乖,趙氏看他這眼巴巴的樣子,心里早就軟了。
豬妞也在旁邊幫腔:“爺,奶,就讓世子跟咱們一塊吧,人多熱鬧!”
王金寶看看家人,又看看一臉期待的蕭承煜,再瞥了眼不遠處那些面色焦急卻又不敢上前的護衛(wèi),嘆了口氣,最終點了點頭:“行吧,那你……就跟我們的車。不過進了城,怕是你家里……很快會來找。”
“找就來唄!”蕭承煜渾不在意,只要能先去王家蹭一頓飯,躲一時清靜也是好的。
于是,在蕭承煜貼身護衛(wèi)們無奈又擔憂的目光注視下,這位本應直接進宮或回王府的殿下,高高興興地爬上了王金寶家那輛普通的青篷馬車,混在王家人中間,朝著京城城門而去。
留下一名護衛(wèi)小頭目,跺了跺腳,趕緊上馬,抄近路飛奔進城,趕著去宮里稟報這個“意外”消息。
……
傍晚時分,王明遠拖著疲憊的身子,從都水清吏司衙門下值回家。
國喪期間,諸事繁雜,加上陵寢工程的前期籌備千頭萬緒,他這幾日都是天擦黑才回來。
腦子里還在盤旋著水泥標號、鐵筋防銹、施工安全這些瑣碎又緊要的事務,只想趕緊回家吃口熱飯,歇歇腦子。
馬車在水井胡同口停下,王明遠下了車,揉了揉發(fā)僵的后頸,朝著自家小院走去。
院門虛掩著,里面隱約傳出熟悉的說話聲,似乎比平日熱鬧許多。
王明遠心中一動,難道是大哥和狗娃今天回來得早?
他推門進去。
院子里,石柱正在井邊打水。
廚房方向,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和濃郁的飯菜香氣,似乎是狗娃在忙碌。里面的堂屋,說話聲、笑聲陣陣傳來。
待王明遠走前幾步,便已經(jīng)怔住,堂屋門口,或站或坐著好幾個人。
頭發(fā)白了些、但精神卻不錯的王金寶,正笑著跟旁邊人說著什么。
趙氏和劉氏挨坐著,臉上滿是長途跋涉后的風塵,卻也洋溢著回家的放松和喜悅。
豬妞俏生生地立在趙氏身后,正探頭往廚房方向看,尋思幫忙給狗娃端菜盛飯。
而蹲在屋檐下、湊在王大牛身邊,笑嘻嘻說著什么的那個黑瘦少年……
王明遠眨了眨眼,以為自已看錯了。
那小子聽到動靜,抬起頭望過來。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熟悉的、帶著狡黠笑意的眉眼,只是比去年分別時黑了不少,也棱角分明了些。
他看見王明遠,眼睛猛地一亮,瞬間從地上彈了起來,幾步就躥到了王明遠面前。
咧開嘴,露出一口在黝黑皮膚襯托下白得晃眼的牙齒,笑容燦爛得像個偷吃到糖的孩子,聲音清亮地喊了一聲:
“師父!”
王明遠:“???”
……
很快,在母親趙氏、大嫂劉氏你一言我一語的補充,以及蕭承煜自已迫不及待的插話下,王明遠弄明白了這位世子爺為何會突然出現(xiàn)在自家小院。
聽著母親絮叨路上如何與世子相遇,又如何被他“賴上”,王明遠有些哭笑不得,不過家人的到來還是讓他最近壓在心頭的那股沉重消散不少。
“三叔,累了吧?快洗洗手,面剛出鍋,正筋道,趁熱?!惫吠尴抵鴩?,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面條從廚房出來,招呼道。
一股混合著麥香、肉臊子咸鮮、香醋開胃、以及油潑辣子霸道焦香的熟悉味道猛地鉆進鼻腔。
王明遠依言洗了手,在桌邊坐下,接過狗娃遞來的那個盛得冒尖的他的專屬碗,其他家人則都是大海碗,蕭承煜則用的王明遠的同款碗。
臊子肥瘦相間,油亮紅潤,翠綠的蔥花點綴其上。他挑起一筷子裹滿醬汁和紅油的面條,吹了吹熱氣,送入口中。筋道的口感,酸辣鮮香的滋味瞬間喚醒味蕾,也熨帖了疲憊的脾胃。
他抬起頭,看見母親趙氏正含著笑,把一塊燉得軟爛的肉夾到他碗里。
一旁狗娃正絮絮叨叨的問豬妞和劉氏秦陜老家的情況,問虎妞小姑的身體,表弟表妹的長相。
而那位幾月未見世子殿下,正毫無形象地大口吸溜著面條,腮幫子鼓鼓的,時不時還抬頭沖他這邊咧嘴笑一下,眼神亮晶晶的。
窗外,京城已沉入濃稠的夜色,千家萬戶亮起燈火。
其中有許多盞,注定要為明日的哭臨、為山陵的工事、為波譎云詭的朝政而亮到天明。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方小小的院落里,燈光只照亮一桌簡單卻用心的飯菜,和一場久違的、喧鬧的、透著煙火氣的團聚。
飯后,蕭承煜的注意力果然迅速從久違的王大牛身上,轉移到了個子更高、身板更壯、尤其是一手做飯本領讓他念念不忘的狗娃那里。
他纏著狗娃問東問西,怎么才能長得像他那么高那么壯?問狗娃會不會殺豬,順勢還給狗娃展示了他的殺豬刀?
直問得狗娃撓頭憨笑,不知先答哪個好。
夜色漸深,眾人都陸續(xù)歇下。小院恢復了寧靜。
然而,在這片寧靜之下,卻藏著別樣的沉重。王金寶并未入睡,他面色凝重,輕輕叩響了王明遠書房的門。
燈火下,王金寶將一路上所見所聞,那些令人不安的流言,沿途窺見的亂象,以及他心底沉甸甸的憂慮,向這個已然成為家中頂梁柱,卻也身處風口浪尖的三子,一一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