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月,王明遠忙得腳不沾地。
國喪期間,新帝每日率文武百官晨昏兩次至大行皇帝靈前哭臨。哀樂陣陣,白幡如雪,整座皇城籠罩在肅穆沉重的氛圍里。
王明遠身著素服,跟著工部同僚,每日天不亮就得出門,在寒風中站上許久,聽著司禮監(jiān)官員拖長調子的唱禮,跪拜,起身,再跪拜。
哭臨結束,往往已是午后。回了衙門,案頭堆積的公務卻只多不少。
禮部那邊,最近這半月,幾個老學究吵翻了天,為著大行皇帝的謚號、廟號,引經(jīng)據(jù)典,唾沫橫飛,差點在值房里打起來。
最終,在首輔楊廷敬的主持下,幾方勉強達成一致,擬定了一套尊崇備至的謚、廟,呈遞宮中,等待新帝和皇貴太妃的最終裁定。
而此事一旦定下,意味著王明遠要更忙了。
他目前除了每日的公務,眼前最緊要的,是工部這邊分派下來的實打實的差事——協(xié)助欽天監(jiān),督建先帝陵寢。
地是欽天監(jiān)那幫老頭子一年前就已經(jīng)選定,且征得先帝同意的,地處皇家陵區(qū)西面一處環(huán)山抱水的吉地。
風水自然是極好的,而且也已經(jīng)修了大半,王明遠等人主要是負責后續(xù)的收尾工作。
但當王明遠跟著羅乾副主司第一次去看時,心里就咯噔一下。
“這工程量……不小啊。”羅乾搓著手,望著眼前起伏的山巒,咂了咂嘴。
何止不小,更主要的原因是皇帝臨終前有旨意,他的陵寢,要用“新法”來建。
所謂新法,便是水泥,而且是之前工部物料清吏司在王明遠提議下,剛剛優(yōu)化出來的“鐵筋混凝土”方案。
這法子說來也簡單,就是將鐵條表面浸上桐油、再裹一層細砂,反復幾次,形成防銹的涂層,制成“鐵筋”。
施工時,先搭好木模,將鐵筋按設計捆扎成骨架,再澆入按特定比例調配的水泥、砂石混合漿,待其凝固,便成一體,堅固異常,遠勝最早的“竹筋混凝土”,當然造價也更貴。
原本,這技術是準備用在幾處關鍵河防、海防的永久性砲臺、水閘上的,還在試驗和完善階段。
誰也沒想到,先帝皇帝臨走前竟直接下旨,自已的陵寢,也要用這法子。
消息傳到楊閣老那邊,他如今雖已是首輔,但仍兼著工部尚書。沉默了半晌后,他只說了句:“既是先帝遺愿,那便照辦吧。王明遠,此事你需多費心。”
于是,王明遠這個水泥的“始作俑者”兼如今工部都水清吏司的主管郎中,便順理成章地被卷了進來。勘測地形,核算物料,調配工匠,制定施工細則……樁樁件件,他都得盯著。
忙碌間隙,王明遠偶爾也會走神。
他能理解先帝的想法。
水泥,可以說是他王明遠“帶來”的改變這個時代最直觀的利器之一。它治了河,固了堤,守了城,某種意義上,是“實干”和“強固”的象征。
這位皇帝一生講究實用和掌控,選擇用它來構筑自已最終的安眠之所,或許是真的欣賞其堅固耐用,也或許……是想用一種特別的方式,肯定這種改變,甚至將自已與這“新事物”綁定,象征著他的時代亦有建樹。
但理解歸理解,王明遠心里還是有點說不出的尷尬。
他忍不住想,幾百年以后,如果有考古的學者挖開這座陵寢,看到里面不是傳統(tǒng)的雕梁畫棟、巨石回廊,而是灰撲撲、硬邦邦的水泥,甚至還摻著鐵條……那畫面太美,他有點不敢想。
那幫學者會不會一邊研究,一邊在心里罵娘,罵是哪個缺德帶冒煙的混蛋,把這種“不傳統(tǒng)”、“沒美感”的玩意兒用到了皇陵上,害得他們少了多少研究古代高級石作、木作工藝的樂趣?
算了,不想了,王明遠揉揉眉心,自我安慰:
至少這樣修,地宮更結實,更防蛀防盜,先帝躺得也安穩(wěn)點。
也算是……造福……呃,讓先帝安息得踏實點吧。
反正人都死了,陵寢修成什么樣,說到底也不過是生者的念想。
先帝自已要這么干,他一個做臣子的,照辦就是。
后世如何評說,那是后世的事。至少眼下,這差事得辦好,不能出半點紕漏。
“技術細節(jié)不能有絲毫馬虎。”王明遠收斂心神,語氣嚴肅起來。
“防銹涂層必須確保萬無一失,水泥標號、骨料配比、澆筑流程,全部要制定最嚴苛的規(guī)程,每一步都要記錄在案,專人核對。這是給先帝修陵,更是給水泥和鐵筋混凝土工藝立標桿,只能成功,不能出任何紕漏!”
“是!下官明白!”眾人凜然應諾。
……
就在王明遠和工部上下為陵寢之事忙得團團轉時,這日一早,兩行車馬,正從不同方向,風塵仆仆地朝著京城趕來。
其中一隊,自西北官道而來。
車輛普通,護衛(wèi)也不多,但趕車的老把式技術嫻熟,速度不慢。
車里坐著的,正是從秦陜老家匆忙趕回京城的王金寶、趙氏、劉氏,以及豬妞。
車廂里有些顛簸,劉氏挪了挪坐得發(fā)麻的屁-股,忍不住抱怨:
“哎呦喂,我滴個親娘三舅姥爺,這骨頭都快顛散架了!從秦陜到京城,這次趕得也太急了,我這腰哦……”
旁邊,趙氏臉色也有些疲憊,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擔憂。
她撩開車窗簾子一角,看了看外面官道上同樣行色匆匆的其他車馬,嘆了口氣:
“這一路上,就沒消停過。驛站里議論紛紛,都說京城天變了……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要不是擔心大牛、三郎和狗娃定安他們在京城,怕他們沒個周全,我這把老骨頭,真經(jīng)不起這么連著折騰。”
豬妞連忙湊過來,挽住趙氏的胳膊,聲音清脆地安慰:“奶,您可別說這晦氣話!您還年輕著呢,身子骨硬朗,往后還有大把的福要享!”
“等中午進了京,安頓下來,我就跟狗娃哥一起,給您做最愛吃的臊子面!油潑辣子多多的,臊子燉得爛爛的,您可得吃上一大盆才行!”
提到狗娃和吃的,趙氏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輕輕拍了拍豬妞的手:“就你嘴甜。行,奶等著吃我孫女做的面。”
王金寶坐在對面,一路上話都很少,此刻,他只是沉默地掀起自已這邊車窗的簾子,望著前方的京城官道,眉頭鎖得緊緊的,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