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鐘聲剛落不久,一隊隊騎著快馬、背插令旗的傳令兵便從皇城各處城門飛馳而出,他們分作數股,奔向六部、五軍都督府、宗人府、京兆尹等各大衙門,也奔向城中那些門第顯赫的勛貴府邸。
更有十數騎絲毫不做停留,直接沖出外城城門,沿著通往四面八方的官道絕塵而去,將消息送往各省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送往各個藩王鎮守的邊關重鎮。
緊接著,沉重的皇宮正門,在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被緩緩推開。
一名身著素白孝服、面色沉凝如水的司禮監隨堂大太監,在一隊盔甲鮮明、手按刀柄的禁軍護衛下,快步走出宮門,來到午門前的廣場中央。
那里,已經黑壓壓地聚集了不少人。
有聞訊趕來的官員,有住在附近的勛貴子弟,更有無數被鐘聲驚動、惶恐不安的百姓,遠遠地聚在廣場邊緣,伸長了脖子張望。
大太監站定,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雙手展開。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或驚疑、或惶恐、或茫然的面孔,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尖利而刻意拔高的、帶著沉痛顫音的腔調,朗聲宣讀:
“大行皇帝……龍馭上賓了!”
“轟——!”
盡管已從國喪的鐘聲中得知,但當這幾個字被如此正式、如此清晰地公之于眾時,人群中還是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抽氣、乃至低低的嗚咽。
許多年邁的老臣,身體晃了晃,老淚縱橫,當場就要跪倒,被身旁的同僚或子侄死死扶住。
大太監對臺下的騷動恍若未見,或者說,他早已預料。
他停頓了片刻,讓那沉痛和震驚的情緒在人群中發酵、蔓延,然后,他提高了音量,繼續宣讀,聲音更加高亢,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改天換地的力量:
“奉大行皇帝遺詔——”
所有人瞬間又屏住了呼吸,連哭泣聲都戛然而止。
“皇四子靖王蕭昭翊,仁孝聰慧,克承大統,著即皇帝位!”
“欽此——!”
最后兩個字落下,短暫的死寂后,人群轟然炸開。
靖王?!
竟然是靖王!
那個一向低調、就藩東南、回京不過數月、只是因查案才暫露頭角的四皇子?!
陛下竟然越過在京中經營多年、母妃尊貴、素有賢名的六皇子,直接將皇位傳給了靖王?!
無數道目光瞬間變得驚疑、難以置信、復雜難言。
但很快,哭聲再次響起,不過這一次,眾人的哭聲里夾雜了太多別的東西。
有人是真悲,有人是驚愕,有人則在飛快地轉動著心思,計算著這突如其來的變局,會給自已、給家族、給朝堂帶來怎樣的沖擊。
支持靖王或暗中押注的,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眼底泛起喜色,但立刻強行壓下,換上更深的悲戚。
原本看好六皇子或其他皇子的,臉色瞬間灰敗,眼神游移,開始飛快地盤算后路。
更多的中間派和底層官員,則是長長松了口氣——不管是誰,只要新皇定了,這朝局就有了主心骨,不用再提心吊膽地懸著了!
至于百姓,他們不懂那么多彎彎繞繞,只知道皇帝死了,要換新皇帝了。
一些老人開始抹眼淚,念叨著“先帝爺”,更多的則是茫然和隱隱的不安。
改朝換代,對他們這些升斗小民來說,往往意味著未知,甚至是動蕩。
傳旨的大太監不再多言,在禁軍的護衛下,轉身快步走回宮門。
沉重的宮門再次緩緩合攏,將外界所有的議論、猜測、悲喜,統統隔絕在外。
……
都水清吏司衙門。
消息已然傳回,衙門里的氣氛,也比王明遠預想的還要混亂。
官員們各自坐在自已的值房里,但沒人能靜下心來處理公務。
卷宗攤開著,筆墨也擺著,可目光卻都飄向門外,耳朵豎起,捕捉著外面每一絲風吹草動。
壓抑的議論聲,像地下的暗流,在走廊里、在值房間嗡嗡作響。
“這遺詔真的讓……靖王殿下……不,是新皇繼位?”
“這也太快了……先帝才剛剛……立刻就宣詔?”
“快?不快能行嗎?國不可一日無君!這時候,就得快刀斬亂麻!”
“可……靖王他……畢竟才回京幾個月,之前一直在外就藩,這朝中……”
“慎言!你管那么多作甚?有遺詔在,名分就定了!咱們做好自已的本分就是!”
“話是這么說,可……還有六皇子和其他皇子……”
“噓!噤聲!你不要命了?!”
議論聲時而稍高,時而壓低,充滿了忐忑、猜測,以及一種對新局面的茫然和本能的不安。
王明遠依舊沉默地聽著外面官員的議論,他知道外面在議論什么,但他沒去管,也沒那個心思去管。
此刻,怕是六部、翰林院、都察院、京城所有大小衙門,都是這副光景。
改朝換代,尤其是這種先帝突然駕崩、新皇倉促繼位的時候,權力交接的縫隙里,最容易滋生變故,也最容易讓人心失衡。
但那悠長、沉重,仿佛帶著某種終結意味的鐘聲,此刻仿佛還縈繞在他耳邊,一聲,一聲,敲在他心頭。
結束了。
一個時代,真的結束了。
那個心思深沉如海、掌控朝局數十年、將帝王心術玩到極致、讓他又敬又畏又覺悲哀的老皇帝,終究還是走了。
前幾日深夜御榻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那株在燥熱中顫抖的丁香殘花,老人眼中最后那點奇異的好奇和深沉的疲憊……仿佛還在眼前。
而另一個時代,在遺詔展開的這一刻,已經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