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宮門也早已下鑰。
但此刻由那位司禮監掌印太監劉瑾親自來領,一切規矩便都不是規矩。
王明遠跟著身前的劉瑾,幾乎是腳不沾地地往皇宮深處走。
宮道兩側的宮燈只零星亮著幾盞,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青石板路的輪廓,更遠的地方便沉入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
整個皇宮似乎都籠罩在一片近乎死寂的壓抑氛圍里。
只有他們兩人輕微的腳步聲,和衣袂摩擦的窸窣聲,在這空曠的宮墻間回蕩,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王明遠的心中也是一路忐忑。
這個時辰,這種陣仗,皇帝秘密召見他一個五品郎中進宮……絕非尋常。
劉瑾的腳步很快,也很穩,但全程沒有回頭,也沒有說一句話。
引著他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越過一重又一重殿宇。王明遠對皇宮不算陌生,但此刻走的路線卻有些繞,似乎有意避開了某些可能還有人的地方。
終于,在一座看起來并不起眼的宮殿前,劉瑾停下了腳步。
殿門上方掛著一塊半舊的匾額,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太清。殿前只站著兩名黑衣內侍,低眉順眼,如同影子。
“王大人,請在此稍候片刻?!眲㈣K于開口,聲音壓得極低,說完便輕輕推開殿門,側身閃了進去。
門開合的一瞬間,一股混合著濃重藥味和燥熱的氣息撲面而來,讓王明遠呼吸微微一滯。
他站在殿門外,夜風帶著寒意吹在臉上,但殿內透出的那股熱氣卻讓他后背微微冒汗。
他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強迫自已將腦中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
皇帝為何突然召見?是因為太子之事?因為朝局?還是因為他與靖王……那些若隱若現的關聯?
過了一會,殿門再次被輕輕拉開,劉瑾走了出來,對他微微頷首:“王大人,陛下宣您進去?!?/p>
“有勞劉公公?!蓖趺鬟h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身上那件因為匆忙趕來而略顯凌亂的青色常服,邁步跨進門檻。
一進門,那股燥熱的氣息更加濃郁,幾乎讓人透不過氣。
殿內空間不大,是一處暖閣。
外面已是春末夏初,夜里尚有些涼意??蛇@暖閣,卻熱得像盛夏正午。
地龍燒得極旺,角落里還擺著好幾個炭盆,里面銀霜炭無聲地燃燒著,熱氣蒸騰,讓視線都微微扭曲。
王明遠只站了片刻,額角便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官袍下的中衣,也迅速被汗濡濕,貼在背上。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暖閣深處那張寬大的御榻上。
明黃色的錦被堆疊著,老皇帝半靠在那里,僅僅半月不見,榻上的人卻仿佛又蒼老了十歲。
臉頰深陷,顴骨突出得嚇人,眼窩也是濃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毫無血色。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半闔著,目光渙散,仿佛失去了焦距。
整個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朽木,又像一盞油盡燈枯的殘燈,只剩下最后一點微弱的、隨時可能熄滅的火苗。
然而,更吸引王明遠注意的,是皇帝此刻正怔怔望著的東西。
御榻旁,一個木架上,擺著一盆花。
是一株丁香。
這顯然不是宮中花房精心培育的那種,枝干算不得虬勁,形態也有些歪斜,像是從某個角落匆匆移栽過來的。盆是新換的官窯青瓷盆,與這株帶著野氣的花有些格格不入。
而這株丁香的枝頭,也只剩孤零零的一朵花。
花瓣是有些褪色的嫩白,邊緣已經卷曲,在室內灼熱的空氣和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
仿佛一陣稍大些的風,或者只是御榻上那人一次稍微重些的呼吸,就能讓它徹底凋零,化塵而去。
皇帝就那樣望著那朵花,目光有些渙散,有些悠遠,仿佛透過這朵殘花,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很遠很遠的……過去。
暖閣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極其細微的噼啪聲,和皇帝那沉重而緩慢、帶著痰音的呼吸聲。
王明遠心頭驟然一緊,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眼前這幅景象傳遞出的、毫不掩飾的死亡氣息。
他上前幾步,在合適的距離停下,撩袍跪倒:“臣,王明遠,叩見陛下?!?/p>
御榻上的人,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終于從丁香花上移開,落在了王明遠身上。
那目光初時還有些渙散,但漸漸地,凝聚起一點微弱卻依然銳利的精光,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這位帝王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他沒有立刻讓王明遠平身,也沒有說話。
只是用那雙深陷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靜靜地、仔細地打量著下方跪伏的年輕臣子。
從微微汗濕的鬢角,到緊繃的肩背,再到伏地時衣袖露出的一截手腕。打量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審視一件器物,又像是在回憶什么。
這沉默的審視,比任何疾言厲色的喝問都更讓人壓力倍增。
王明遠能感覺到那目光如有實質,刮過自已的皮膚。
他維持著跪拜的姿勢,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到最輕,額角的汗卻流得更急了,有些滑進眼角,帶來微微的刺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十息,卻漫長得像一個時辰。
皇帝終于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帶著一絲久病之人特有的、氣力不足的沙啞,但吐字很清晰,語速平緩,像在嘮家常:
“王明遠,字仲默。秦陜長安府咸寧縣永樂鎮清水村人士?!?/p>
王明遠心頭猛地一跳,不知皇帝接下來要說什么,為何突然要提起他的出身。
“六歲開蒙,入村中蒙學。十一歲,過縣試,案首。同年府試,第一。院試,第三。隨即入岳麓書院進學,成績優異,直入甲班,并為魁首?!?/p>
皇帝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在這安靜的暖閣里回蕩。
“十四歲,回鄉參加鄉試,秦陜道解元。中舉后并未滯留家鄉,而是持周太傅薦書,游學天下?!?/p>
“先后游歷嵩陽書院、應天書院、白鹿洞書院。所到之處,才名漸顯,尤以算學、雜學見解新奇獨到著稱。”
“隆景三十二年,十七歲,返京參加會試,高中會元。月余后殿試,欽點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p>
皇帝頓了頓,那平靜的目光落在王明遠臉上,仿佛在觀察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又仿佛只是隨意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