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之中,有時候心狠手辣,確實能減少很多危險,像索勛這般,既然奪了位,卻又不盡誅張氏親族,那自然會埋下禍根。
索勛是張議潮的女婿,和張氏是沾親帶故,但要是手狠一些,后患則盡除矣!
當然,這只是站在旁人的視角來看,真實的情況下,張家在歸義軍中,那也算是親族眾多。
如果索勛真要盡誅張氏,那恐怕歸義軍不用等外部的回鶻,黨項,吐蕃威脅,內部自已就會直接炸開。
乾寧二年,九月二十八日,沙州城中,爆發了兵亂。
索勛在睡夢中,李弘愿,李弘定,李弘諫三人,兵圍府衙,隨后亂軍突進府中,將索勛連同其家眷子嗣,悉數被殺。
隨后,李弘愿等人,擁立張淮鼎之子張承奉,為歸義軍節度使,當然,在此刻,歸義軍的軍政權力,盡在李氏之手。
李氏出頭擊殺索勛,那一方面確實是憤恨索勛不依張淮鼎之遺命,反而自任節度使,而另一方面,也是出乎權力爭奪的緣故。
李弘愿能當歸義軍行軍司馬,除了本身的能力外,自然也有其母張氏是張議潮十四女的緣故。
可當索勛上位后,李氏居高位最核心的關聯點,便已失去,現在看似乎還沒什么區別,可時間再往后走,下一代呢?索氏實力愈固,李家的地位,也就愈加岌岌可危。
而時溥在瓜州遭遇那場蹊蹺截殺后,心中疑云,不敢多做停留,當即帶著僅剩的親隨,在劉懷義的護衛下,快馬加鞭,朝著沙州疾馳而去。
一路上,他反復回想那場截殺,對方進退有度,目標明確,絕非普通的匪類,分明是受過訓練的人手。
但這般訓練有素的好手,卻把這場截殺,玩成了這副模樣,這讓他越發覺得河西之地局勢詭譎,歸義軍內部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權力傾軋。
時溥也是武夫出身,這要換做人是尋常使者,那恐怕還真看不出這其中的道道,畢竟,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只是時溥的情報了解的實在太少,為之之際,也只能到了沙州再說,況且,時溥過來,也就是宣個旨意,順便讓歸義軍知道,當今天下,梁王已經是整個大唐,最強大,最有實力的軍閥了。
只是時溥剛抵達沙州城下,時溥長舒一口氣,這趟歷經艱險的差事,總算要抵達終點。
可他剛到城門口,便察覺到城中氣氛異樣,街道上行人稀少,士卒巡邏的頻次明顯增多,個個神色肅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特殊的味道。
這種味道,時溥一聞就知道,城里頭出了亂子,這就特別像大唐藩帥的特產,兵變!
果不其然,時溥剛入城,便見城中一隊人馬匆匆趕來,為首之人,正是歸義軍行軍司馬,李弘愿。
不等時溥開口,李弘愿便快步上前,對著時溥躬身行禮,神色悲痛又帶著幾分義憤填膺。
“天使在上,下官李弘愿,有要事稟報!
逆賊索勛暗聯回鶻,我李氏為國而計,不得已起兵誅殺叛臣,如今索賊授首,歸義軍上下感念忠義,共擁老帥之子張承奉為歸義軍節度留后,暫掌軍政大權,穩定局勢!”
來了,時溥心中都不知道該有什么想法,在中原的時候,天下各鎮,換節帥比換衣服還勤,可萬萬沒想到,這兵變換帥的傳統,居然還會傳染,連遠隔千里的歸義軍也會如此。
時溥心中長嘆,果然,陳從進此人就是災星,走到哪,哪就出事。
當然,現在時溥更頭疼的是,這朝廷的詔書是給索勛,現在索勛死了,他總不能給死人宣讀詔書吧。
本來時溥是打著,宣讀完詔書,然后趕緊開溜,繼續回長安,安分守已過一生,現在好了,歸義軍兵亂,他一時間都不知道,自已是該走,還是暫時留下來,等朝廷的旨意。
事已至此,時溥身為朝廷使者,身處沙州城內,身邊僅有三十余名疲憊的親隨,根本無力左右局勢,只能先靜觀其變。
李弘愿見狀,連忙將時溥請入節度使府中,命人備好清茶。
這時,李弘定一身戎裝的走進來,披甲持刀的模樣,李弘愿連忙斥道:“二郎!怎如此無禮,天使在此,還不卸甲!”
李弘定哼了一聲,道:“天使,這索勛本是叛臣,昔日暗害節帥,竊取兵權,獨斷專行,朝廷怎么還承認了索賊歸義軍節度使之位。”
這兩兄弟一唱一和,時溥那是連眼都不抬一下,他玩刀的時候,這幾個還是小娃娃呢,現在拿著刀顯擺,還想嚇住自已。
時溥不緊不慢的喝了口茶,淡淡的說道:“如今,大唐梁王,已經全據北方,蕩平諸鎮,連朔方,靜難諸鎮,皆已降服。梁王派某前來,是勘察地方,看看誰是不臣。”
李弘定聽聞這話,那是壓根不信,朝廷都多少年沒派兵入河西了,想當初,涼州歸義軍都打下來了,最后還是被朝廷逼的退出去。
可結果呢,朝廷自個又守不住,白白便宜了嗢末那幫奴部。
“那又如何,難不成這位梁王,不忙著進攻藩鎮,反而要派兵入沙州不成?”
“二郎,住嘴!”
張弘愿斥責了一聲,隨即放低姿態道:“天使,王師多年未至,河西之民,心中多有悲怨,言語不善,還望天使恕罪。”
時溥不置可否,歸義軍的事,和他有什么關系,他人都到了沙州,這些人總不敢光明正大的殺自已,再說了,他就一使者,殺了又有什么用。
見時溥不接茬,李弘愿又說道:“天使可否替河隴之民上書朝廷,請授張留后為河西節度使……”
時溥一揮手,打斷了李弘愿的話:“不可能,朝廷不會同意的,你要是說請授歸義軍節度使,那某倒是可以幫忙署名,但是授河西節度使,你要寫就自已寫!”
李弘愿有些遺憾,其實,河西節度使跟歸義軍節度使,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打個比方,那就相當于兼任整個河朔三鎮節度使。
不過,時溥雖然拒絕了上書請授河西節度使,但最后還是同意上書,幫忙指證,表示索勛確實是叛國了,李氏誅殺索勛,是正義之舉,而擁戴張承奉,更是整個歸義軍人心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