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外圍。
兩道黑漆漆的身體,百無聊賴的蹲在一棵老樹下看著螞蟻搬家。
二人身著利落勁裝。
一人身形瘦高,另一人體魄粗壯,他們兩人隸屬于龍驤衛,是上官儀手底下最頂尖的幾個探子之一。
三年前楊安葬于此處。
這兩名龍驤衛探子便遵上官儀之令,在此暗中盯守。
這一守便是三年。
其中瘦高男子名叫王成,他瞧著螞蟻快要把糧食搬回新洞,隨手撿起一塊石子。
嗒!
賤兮兮的扔在蟻群中間,堵死了后方螞蟻的去路,螞蟻們頓時手忙腳亂,急的團團轉。
王成無聊地嘆了口氣。
“朱大人咱們不會真要在這荒山里守一輩子吧?”
朱燁也就是那位矮胖漢子。
他聞言冷笑道:“安安穩穩的還沒危險有什么不好?現在北方諸戎大舉南下,黃河天塹都要淪陷了。真把你調回皇城派去北方戰,天天過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你又不樂意了。”
王成想想覺得也是,可還是有點疑惑。
“道理歸道理,上頭讓咱們盯著個死人,圖啥啊?”王成壓著聲音,湊在朱燁耳邊道:“朱大人,難不成死人還能活過來?”
“別瞎琢磨。”
朱燁扔扔出一塊石子,再次攪亂了螞蟻的隊形,嗤笑一聲,“死人要能活過來,我就是玉皇大帝了。”
“那個……兩位兄弟……”
輕飄飄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了出來。
兩人渾身汗毛瞬間炸起。
他們可是最頂尖的探子,數十步外有風吹草動都能瞬間察覺。可此刻有人摸到身后竟半點氣息都沒感應到!
“誰?!”
兩人猛地抽刀,刃光還未剛亮,回身看清身后那人臉的剎那。
唰!
王成朱燁剎那就立正了,按下利刃,活像兩根電線桿子,直挺挺杵在楊安面前。
楊安生得極其出眾。
雙眼如炬,英武不凡,他自知長相太過惹眼,生怕被什么惡劣瘋婆子盯上,若是沒娶上八百個老婆就被抓走了,可太傷心了。
于是下山之前,他特意做了偽裝。
拿燒炭把眉毛描得粗粗的,又搓了些草汁在臉上涂抹,一張俊臉抹得蠟黃暗沉,看起來平平無奇。
這點小把戲騙騙普通人還行。
王成、朱燁這兩個資深探子眼里,簡直跟沒穿衣服的大姑娘似的,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份。
瑪德!
李云深!!
死人真的活了!!!
王成、朱燁嚇得肝膽俱裂,眼珠子都快瞪得崩出來,一動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不敢。
當年那場羽化天宮之戰,驚徹天下。
當世最強的三人之中。
秦政與皇甫信戰死。
除此之外更有數位世家天驕、宗門嫡傳橫死,而這些少年天驕無一例外全都死在楊安一人之手。
幾乎是憑一已之力。
將大夏王朝的年輕一代殺斷層了。
如今雖已過去三年,楊安死了三年,可他的名字非但沒有在世間消散,反而兇名愈演愈烈,一年比一年讓人膽寒!
面對這位活太歲。
王成與朱燁雙腿顫抖成了殘影,渾身冷汗順著發梢,跟小溪似的嘩啦啦往下淌,心臟狂跳,兩人腦子瘋了一樣飛速轉動。
怎么辦?怎么辦?
怎么才能活下去!?
我們有兩個人,楊安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要不……拼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瞬間,便掐滅了。
真動手的話。
他們跟楊安大概的五五開,五個呼吸之內,楊安能把他們倆分別弄死五次。
打不過,那跪地求饒呢?
當了三年探子。
他們期間搜集了不少關于楊安的情報,從來沒聽說過有人得罪他還能活下來的。
直接跑呢?
人家摸到背后了都沒發現,還上哪跑去!?
眼下不管怎么辦都是死路一條。
膽子小的王成隱約間看見,太爺爺與太奶奶一起向自已招手了,不想死的他拼命的向朱燁使眼色。
死人活了,你快變成玉皇大帝啊!!!
我變你馬!
就在兩人快要絕望的時候。
楊安十分客氣道:“在下楊安叨擾兩位兄臺了,兄臺勿怪在下于山中迷路,已經繞了兩天實在不知如何下山,還求兩位兄臺搭救!幫小弟指明道路。”
說完,他還朝兩人抱拳一拜。
這一下把王成和朱燁整不會了。
問路?
這是什么意思?
直接飛出去不就完了,還用得著問路嗎?
見多識廣的朱燁很快明悟了。
曾在長安任職治安部門追捕盜賊,他跟許多惡人打過交道,發現不少罪惡滔天者,在殺人時都有著自已的小癖好。
有的做成雕塑,有的取出內臟。
還有的選擇特定目標殺人。
看來問路就是楊安殺人前的癖好,只要回答他就是死路一條,不回答估計死的更慘。
朱燁都要哭出來了。
無可奈何的他強忍著顫抖的跟楊安指明方向,“往……往前面一直走,穿過那片白楊林,會看到一條河,沿著河岸再往東走二三十里,過了橋,就是黎陽城……”
說完后。
他閉眼等著死,只盼著楊安看在他還算配合的份上,能給留個全尸。
誰知楊安聽完大喜,再次拱手一拜。
“多謝兄臺指路,此恩楊某記下了,日后必報!”還不知道自已曾經做過什么,現在趕著下山的他迫不及待地朝著朱燁所指的方向,一溜煙跑遠了。
等到楊安的身影沒入密林深處。
再也看不見了。
王成和朱燁才從極致的恐懼中掙脫出來,兩人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前胸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心有余悸的王成甚至不敢相信自已活下來了,他哆哆嗦嗦的道:“朱大人……咱們真的活下來了……那個太歲就那么把咱們放了?”
啪!
朱燁一巴掌甩在王成臉上。
本就驚魂未定的王成更懵了,捂著臉道:“大人你打做什么?”
朱燁道:“疼不疼?”
“疼。”
“疼就對了……咱真活下來了。”
回過神來的王成,臉上恢復生氣狂喜不已,“上官大人莫非有未卜先知之能,李云深居然活了,咱們得把這消息趕緊傳回長安。”
從儲物袋里翻出傳信哨子。
還不等他將哨子吹響,召喚過來傳信金雀,朱燁伸手攔住了他。
王成茫然看向朱燁。
確定徹底安全后,朱燁也從恐懼中冷靜下來,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事情,楊安的各種不正常表現,他沉聲說道:“先別急著傳信,這李云深太不對勁了。”
王成道:“大人發現什么嗎?”
朱燁思忖道:“首先,武者不管強弱都有自已的氣息,這個李云深居然一點氣息沒有,跟個凡人似的,以至于摸到咱們身后都沒有發現。”
“其次,李云深三年前就是法王之下最強,有著飛天遁地之能,怎么可能在云天山里迷路?”
“最后也是最無法理解的地方。”
朱燁眉頭凝重的道:“李云深與其父李光渚的惡名已經傳遍天下,斬他首級者可裂土封王,先前死了還好說。”
“一旦活著的消息傳出去。”
“朝廷、世家、宗門都不會放過他,他這么大搖大擺下山,甚至還放過咱們。就差明著大喊你們來殺我了,這是多看不起天下英雄?”
經朱燁這么一說。
王成也是越想越覺得怪異。
“難不成這個李云深是假的,是拋出來的誘餌?”想了想他又否決了這種可能,“可他的容貌和畫像上的李云深一模一樣半分不差,更何況他還自稱楊安。”
煙霧彈太多。
即使是朱燁這樣的老手也看不出什么道理來,思索片刻,咬牙道:“走,跟上去!是真是假,試探一下就清楚!”
王成臉唰地白了。
“還追上去?朱大人,咱把消息傳回去不就完了?咱們是探子,不是拼命的啊!”
“怕什么,又不用咱們動手!”
朱燁冷著臉道:“消息送上去好送,一旦確認是假的,咱們的一家老小怎么辦,上官大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提及此,王成耳朵耷拉了下來。
苦著臉跟上朱燁。
……
朱燁先前給楊安指的路沒有問題,第二天清晨,連夜趕路的楊安抵達黎陽城,從山野中回歸了人類世界。
黎陽城是天山附近的大城。
不算周邊郡縣,單主城便有四五十萬居民。
楊安走在城中土路上。
兩邊店鋪林立,剛進城不遠就有家茶社驛站,供路人歇腳。再往前走,街巷里飄出調笑嬉鬧之聲,隱約可見是幾個軍漢在跟濃妝艷抹的女子玩鬧。
看樣子估計是青樓勾欄之類的。
不都是夜場嗎?
怎么大早上還營業?
楊安掃了一眼加快腳步離開,跟著行色匆匆的人群,不多時楊安來到鬧市中央。
街邊小販叫賣不停。
熱騰騰的包子、烙得金黃噴香的油餅擺在道路兩邊。連夜趕路,楊安早已饑腸轆轆,聞著香味直咽口水,可一摸口袋卻是囊中羞澀。
“一文錢難死英雄漢吶。”
忍著餓。
他沿街尋找可以以物換物的地方,最終在集市中尋得一處空地,當然不是要擺攤賣襪襪。
雖然他身上的襪襪十分極品。
價值千金,能引得萬人空巷。
但多少有點下頭了。
楊安實在是干不出這樣的事,靠著路邊坐下,他把身上的包裹攤開,露出里面的五張獸皮。
從天山上下來時。
每天都會有小動物在他面前自殺。
世間萬物固有一死,有的輕于鴻毛,有的重于泰山。善良的楊安不忍這些小動物們白死,不僅吃了它們的肉,還貼心的把它們皮剝了下來賣錢。
讓它們的死盡到最大意義。
那些獸王為了討好楊安這位祖宗,每日送來的獵物不僅要求肉質鮮美,還得營養全面,所以送來的兇獸全都修煉了不少年頭,有著三品以上的修為。
在散修眼里。
三品兇獸的皮毛,不管是用來做皮甲還是兵器什么,都是頗為珍貴的材料了。
楊安剛把獸皮擺出來。
就引來了一圈人觀望。
其中一位體格健碩,模樣敦厚的漢子走了過來,笑呵呵的與楊安道:“小哥,俺能看看嗎?”
楊安爽快點頭。
那漢子蹲在攤位前,仔細摸了片刻,確認五張皮子全都是三品兇獸后,頗為歡喜。
黃河延岸的戰火越演越烈。
不知道北方諸戎什么時候就會打過來。
他正想做件內甲護身,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材料,沒想到今天碰上了,漢子道:“小哥,這些皮子多少銀錢,若是合適俺全要了。”
楊安不清楚價格,怕讓人坑了于是含糊道:“自家打的皮子不求賺錢,大哥按著市價給吧。”
“小哥爽快,俺也不給你吃虧。”
漢子豪氣干云的道:“現在市價,一張皮子兩百七八十兩,俺給你湊個整一張三百兩怎么樣?”
一張皮子三百兩?
五張豈不就是一千五百兩?
沒想到這幾張獸皮這么值錢,八百個老婆好像也不是那么難娶!
楊安忍著開心,就要答應的時候。
“這皮子你就敢給三百兩?”
溫婉又帶著一點冷意的女聲,從旁側徑直傳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眾人回頭看去。
來者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少女。
身著鵝黃色單裙,腰肢盈盈,身段窈窕,秀發輕挽,眉心一點紅痣,既美麗又嫻靜。
瞧見她走來。
圍在攤位前的男子有的驚艷、有的傾慕,大多數都自慚形穢的低下了頭,別說接近了,連看她一眼都不好意思。
紛紛讓開了位置。
那憨厚樸實的漢子已經驚恐到站起來了,連忙向其行禮,“傅小姐!您怎么來了?”
傅柔并未理會他。
走到楊安的攤位前,目光落在攤開的獸皮上,“這些獸皮雖因剝下的手法粗糙多有破損,又因保存不當損耗了不少靈性,賣不上最高價,可每張價格依舊在兩千兩。五張獸皮,你居然敢給一千五百兩?”
“黎陽城,什么時候能這樣欺負人了?”
此話一出。
那壯漢臉色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傅小姐,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用力的磕了三個響頭后。
他掏出一張一萬兩的銀票拍在地上,“我買,我全價買!”
傅小姐冷眼掃過,只吐出兩個字。
“不夠。”
壯漢又掏出一張萬兩的銀票。
“不夠。”
壯漢忍著心碎把身上所有身家盡數掏出,大小銀票疊在一處,有五萬兩之多,他苦苦哀求,“傅小姐,我真的就只有這么多了!一時鬼迷心竅,求您饒了我吧!”
傅柔道:“你該求的不是我,是被你坑騙的人。”
漢子立馬跪向楊安。
砰砰砰
磕頭不止,額頭都快磕破了。
“小哥!我錯了!我對不起你!求你饒了我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騙人了!求求你饒了我吧!”
看上去濃眉大眼豪氣干云的漢子。
居然是這種貨色。
楊安連連咋舌,接過他遞來的銀票。
算是原諒他了。
那漢子依舊跪在眾人之間不敢起身,直到傅柔讓他滾后,才拿上獸皮,頭也不回的跑遠。
那漢子灰溜溜逃走后,周圍百姓立刻高聲喝彩。
“傅小姐威武!”
“多謝傅小姐為民除害!”
“黎陽城有傅小姐在,咱們就有了青天呀!”
對于這些贊美傅柔只溫和笑了笑。
怕影響街邊商販的生意,讓聚在這里的百姓趕緊散去了。
失去記憶。
楊安雖然沒了先前的閱歷但也不傻,觀察力以及細膩的心思還是有的。
聽著滿街的贊頌。
再看結合那壯漢恐懼的模樣。
他就是用腳趾頭想都猜到,這位姓傅的女子,應該就是黎陽城的地頭蛇。
不管身處何方。
只要還在太陽底下。
得了好處不向地頭蛇上供,準沒好果子吃。
左右看看,等周圍人散的差不多了。
楊安追上還沒走遠的傅柔。
傅柔道:“有什么事嗎?”
只留下自已應得的一萬兩。
剩下四萬兩。
楊安雙手捧著,十分上道的遞了出去,“多謝傅小姐出手相助,在下無以為報望傅小姐笑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