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空氣仿佛凝固了。
長老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卻無人率先開口。
這件事太大,牽扯太深,誰都不愿當這個出頭鳥。
最終,還是一位坐在左手邊首位、年歲極高、白發蒼蒼、臉上布滿深深皺紋的老者緩緩抬起了眼皮。
他叫戴元宗,修為高達八十五級魂斗羅,是長老團中資歷最老、威望最高者之一,素以沉穩剛正著稱。
他的聲音蒼老而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打破了沉默:
“公爵大人,事已至此,戴華斌犯下弒兄、墮邪的滔天大罪,人證物證俱在,天下皆知,已是無可挽回,罪不容誅。”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痛惜,但更多的是對家族利益的冷酷權衡:“為今之計,要想平息民憤,挽回我白虎公爵府哪怕一絲一毫的聲譽,唯有……大義滅親。
由公爵府主動出面,請求朝廷,將戴華斌明正典刑,當眾處決!
并向天下公告,我戴氏一族,與邪魔外道勢不兩立,絕不姑息!
唯有如此壯士斷腕,方能向陛下、向朝廷、向天下百姓,表明我白虎公爵府的態度與底線,或許……還能挽回些許顏面,保住家族根基。”
戴元宗的話,如同冰冷的鐵律,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說的,正是絕大部分長老心中所想,卻不敢或不愿率先說出的最終解決方案。
戴華斌已經是一顆徹底腐爛、并且散發著惡臭、引來無數蒼蠅的毒瘤,不僅救不了,而且必須盡快切割!
舍棄一個必死的、給家族帶來奇恥大辱的罪人,換取家族存續的可能,這在家族利益至上的長老們看來,是唯一也是必須的選擇。
“大長老所言極是!”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戴華斌已是邪魔,與我戴家再無瓜葛!”
“唯有如此,方能向陛下表明忠心,向天下謝罪!”
有了戴元宗牽頭,其他長老紛紛附和,語氣或沉痛,或決絕,或冷漠。
一時間,大廳內充斥著“大義滅親”、“明正典刑”、“切割關系”的聲音。
戴浩聽著這些話語,心中如同刀割,但他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
相比于整個白虎公爵府的存亡,一個墮入邪道的兒子……他必須舍棄。
他緩緩閉上眼睛,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疲憊:“就……依大長老所言吧。
我會……親自向陛下請罪,并……請求由我白虎公爵府……親自監刑。”
見戴浩同意了處置戴華斌的方案,戴元宗微微頷首,但眉頭并未舒展,他話鋒一轉,拋出了另一個更關鍵、也更容易引發內部矛盾的問題:
“戴鑰衡已遭戴華斌毒手,戴華斌如今……也即將伏法。
我白虎公爵府的直系繼承人,已然出現了空缺。
公爵傳承,關乎家族命脈,絕不能因此斷絕。
此事,公爵大人,以及各位,也需早做決斷。”
此言一出,大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微妙和緊繃起來!
是啊,兩個最有資格、也最被看好的繼承人,一個死,一個即將死。
公爵之位的繼承權,出現了巨大的真空!
這不僅僅是一個名分,更代表著未來數十年乃至上百年,家族資源的傾斜方向、權力的分配格局、以及各支脈的興衰!
原本,公爵繼承人之爭,在戴鑰衡和戴華斌之間暗流涌動,形成了兩個主要的派系。
還有一些長老持觀望態度,想等兩虎相爭結果明朗后再下注。
可誰也沒想到,結局是如此慘烈——兩虎俱亡!
現在,新的“老虎”在哪里?
戴浩并非沒有其他子嗣,他還有一位側妃所生的幼子,名叫戴洛黎。
但其不僅年紀尚小,而且天賦平平,覺醒的武魂是變異的“血虎”,品質甚至不如正統的白虎武魂,如今修為低微,連二十級都未達到。
這樣一個天賦、實力、聲望都遠遠不夠的庶子,顯然無法服眾,更無力在未來的風雨中撐起白虎公爵府的門楣。
幾乎沒有長老將他視為一個可行的選項。
那么,繼承人就必須從戴氏一族其他優秀的旁系子弟中選拔!而這,正是機會!也是爭端的開始!
短暫的沉默后,一名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的長老忍不住率先開口,聲音洪亮:“老夫以為,戴玥侄孫天賦卓絕,十九歲便已達魂宗境界,心性沉穩,可堪大任!當為新的繼承人!”
他話音剛落,對面一位瘦高個、眼神銳利的長老立刻冷笑一聲反駁:“哼!十九歲的魂宗也叫天賦卓絕?
戴玥年紀偏大,潛力已近乎耗盡!
依我看,戴昀才是最佳人選!先天魂力八級,十四歲便突破三十級門檻,未來成就不可限量!他才配得上繼承人的位置!”
“戴玥處事老成,熟悉家族事務!”
“戴昀潛力更大,代表家族未來!”
“我推薦戴鋒,他戰斗天賦最強!”
“戴琳雖是女子,但智慧過人,或可考慮……”
一時間,剛才還同仇敵愾、商議如何處置戴華斌的長老們,為了這新的繼承人名額,瞬間吵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
議事大廳仿佛變成了菜市場,唾沫橫飛,各不相讓。
每個人都在極力推薦自己那一脈、或與自己關系密切的優秀子弟,因為這不僅僅關乎一個年輕人的前途,更關乎他們自身以及身后整個支脈未來幾十年在家族中的地位、資源分配和話語權!
利益攸關,寸土不讓!
戴浩看著下方爭吵不休的長老們,心中涌起一陣更深的疲憊與悲涼。
家族正值風雨飄搖、存亡續絕之際,這些人首先想到的卻不是如何共渡難關,而是爭權奪利,瓜分“遺產”……
就在爭吵愈演愈烈,幾乎要演變成肢體沖突之時——
“都給我閉嘴!”
一聲如同悶雷般的低吼,陡然在大廳中炸響!
聲音并不算特別洪亮,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磅礴的魂力威壓,瞬間將所有的爭吵聲都壓了下去!
眾人心頭一震,齊齊望向聲音來源——是坐在戴元宗對面,右手邊首位的一位老者。
他看起來比戴元宗稍顯年輕,但也已年過七旬,身材高大,骨架寬大,雖靜靜坐著,卻給人一種如同沉睡雄獅般的壓迫感。
他叫戴天理,修為高達八十八級魂斗羅,是長老團中實力最強、資歷也極深的元老,性格剛直火爆,在家族內威望極高,連戴浩對他都頗為敬重。
戴天理緩緩睜開一直微閉的雙眼,目光如同兩道冷電,掃過剛才爭吵得最兇的幾人,那目光中的寒意與威嚴,讓那幾人頓時噤若寒蟬,低下頭去。
“吵什么吵?!”戴天理的聲音帶著怒意,“這里是白虎公爵府的議事大廳,是商議家族存亡大事的地方!
不是你們討價還價的菜市場!更不是讓你們為了各自那點蠅頭小利撕破臉皮的擂臺!
要吵,就給我滾出去吵!要打,就滾到外面的比賽臺上去打個你死我活!
看看在皇帝陛下和全城百姓面前,你們還能不能吵得這么起勁,打得這么難看!”
他一番毫不留情的斥責,如同冷水澆頭,讓所有爭吵的長老都清醒了過來,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卻無人敢出言反駁。
在戴天理這位實力與威望兼具的宿老面前,他們確實如同“小輩”一般,沒有放肆的資格。
大廳內,重新恢復了壓抑的寂靜,只有魂導燈偶爾發出的細微嗡鳴和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方才的爭吵被戴天理雷霆般的呵斥強行鎮壓,但空氣依然緊繃,仿佛一根拉滿的弓弦。
戴天理見眾長老不再聒噪,臉上的怒容稍霽,但眉頭依舊緊鎖。
他緩緩將目光轉向首座上形容憔悴的戴浩,聲音雖然依舊洪亮,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繼承人一事,關乎我白虎公爵府血脈傳承、基業興衰,確系頭等大事,不能不議,更不能草率。”
他話鋒一頓,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長老,“方才諸位所提人選,戴玥、戴昀、戴鋒、戴琳……皆是我戴家后起之秀,各有千秋。
然,恕老夫直言,以他們目前所展現的天賦、心性與潛力,或可為一地之才,一方之雄。
但若想在此風雨飄搖、強敵環伺之際,扛起我白虎公爵府這面即將傾覆的大旗,引領家族走出困境,乃至重振聲威……恐力有未逮,難當大任。”
此言一出,不少剛才推薦人選的長老臉色微變,卻不敢反駁。
戴天理說的是事實,戴玥等人雖在同齡人中算佼佼者,但與曾經光芒萬丈的戴鑰衡、甚至與那墮落的戴華斌相比,都有明顯差距,更遑論去應對眼下這內外交困的復雜局面。
戴浩疲憊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一絲認同和更深的憂慮。家族的衰落,往往就是從繼承人青黃不接開始的。
戴天理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了幾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度:“族中確無現成的、能一力擎天的人選。
因此,老夫倒有一人……或許,可堪考量。”
“何人?”
戴浩下意識地問道,其他長老也紛紛豎起耳朵,心中猜測著戴天理會推薦哪位他們可能忽略了的旁系天才。
戴天理目光炯炯,一字一頓地吐出一個名字:“蘇——夙——業。”
“蘇夙業?!”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再次在寂靜的大廳中炸響!
所有長老,包括戴浩,都瞬間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錯愕、不解,乃至一絲荒誕。
蘇夙業?
那個在星羅廣場上,以雷霆手段揭露戴華斌邪魂師身份、展現十萬年第五魂環、引得神槍斗羅現身護衛、將白虎公爵府聲譽徹底打入谷底的神秘少年?
他是敵人!是導致今日家族危機的直接導火索之一!
雖然他是戴浩的私生子(純疑,蘇夙業親口承認,他們并沒有確認),擁有光明圣虎武魂。
但在所有長老心目中,他首先是外來者,是帶來災難和恥辱的人!
怎么可能是合適的繼承人?
戴天理長老莫不是氣糊涂了?
感受到眾人投來的驚疑目光,戴天理面色不變,緩緩說出了自己的理由,聲音沉穩,條理清晰:
“諸位稍安勿躁,且聽老夫分析。”
“其一,血脈與天賦。
蘇夙業身負光明圣虎武魂,其根源若是我戴家的白虎血脈,那覺醒武魂時一定是產生了良性的、強大的正向變異。
而且他的天賦之恐怖,諸位有目共睹——第五魂環便吸收了十萬年魂環!
此等資質,莫說我戴家千年未見,縱覽整個大陸歷史,亦是鳳毛麟角!
說其是天縱奇才,未來極限斗羅之姿,絕不為過!
若他真是我戴家血脈,豈能任由如此絕世璞玉流落在外?
若能迎回,悉心培養,假以時日,必成我白虎公爵府,乃至整個星羅帝國的擎天巨柱!
甚至……可能引領我戴家白虎武魂,探索出一條通向更高層次的進化之路!”
提到“光明圣虎”和“進化之路”,不少長老眼中閃過一絲熱切。對于魂師家族而言,強大的武魂和頂級的強者,才是立足之本。
“其二,實力與背景。”戴天理繼續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深意,“他身邊那位神槍斗羅林天宇,修為高達九十四級,且擁有十萬年第九魂環!
此等實力的封號斗羅,卻對他一個少年畢恭畢敬,口稱‘少爺’,甘為護衛。
這說明了什么?說明蘇夙業背后,極可能站著一個我們難以想象的龐大、神秘且強大的勢力!
這個勢力,能培養出十萬年第五環的妖孽,能驅使擁有十萬年第九環的巔峰斗羅為仆……其底蘊之深,恐怕遠超我等認知。”
他環視眾人,語氣加重:“若能通過蘇夙業,與這樣一股勢力建立起聯系,甚至結為盟友……
那么,我白虎公爵府眼下的危機,或許根本不算什么!甚至,這可能是我戴家浴火重生、再攀高峰的莫大機緣!”
戴天理的這番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另一扇思考的大門。
之前,眾長老只將蘇夙業視為麻煩和恥辱的象征,卻未曾從“利益”和“未來”的角度如此深入地去權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