縝凌州江家三公子,江云帆!
江云帆?
此刻全場針落可聞。
方才一個個翹首以盼,等待著翩翩姑娘說出答案的眾人,一時反應不過來,盡皆愣在原地。
尤其是江元勤。
他依舊保持著雙膝跪地的姿勢,渾身僵硬繃緊,呼吸長久停滯。
他無法接受。
昨晚有人告訴他,那首《桃花庵歌》是江云帆寫的,那也便罷了。
可今日,又有人告訴他,那首堪稱驚天動地的詞曲,也是由江云帆所創!
這怎么可能啊?
難不成,這十幾年來自己所認識的江云帆,就是個假的江云帆!
或者說這么多年他一直在藏拙?
不,一定不是這樣,一定不是!
江元勤全然不知自己已經急得眼紅。
他把一雙眉毛都擰成了一條麻繩,目光看向翩翩時,連脖子都是歪起來的。
“姑娘,你真不是被人給欺騙了?”
他顫顫巍巍站起身來,用力伸出一根手指向上,神情悲憤,“你可知那江云帆過往種種,說他愚蠢如牛都不為過!且不說他修習琴樂,半年不識琴弦,光是這曲中之詞,他幾輩子都寫不出來,他憑什么當得這個作者?”
“對啊,他憑什么?”
臺下的陳子鈞也連忙起身附和,“他若真有這樣的大才,又怎會被家族驅逐出門,怎會淪落到這小小的客棧,當個跑腿的小廝?”
他與江元勤一樣,都是最不想看到江云帆出彩的人。
因為就在先前,江云帆出手維護白瑤的時候,他就已經看出來了,這小子是白瑤如今依靠的男人!
盡管當初是自己一紙休書斷掉白瑤,但陳子鈞依舊很討厭有別的男人出現在她身邊。
所以,他恨江云帆!
翩翩回頭看了兩人一眼,隨即再度面朝臺下:“我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江公子。昨夜歌舞會,是他登上了我的花船,并當著我的面,奏出了這首‘明月幾時有’,難道這能有假?在此之前,有誰在他處有聽聞過此曲?”
“所以,你們口中的江云帆是什么樣子,并不重要。我只確定一點,無論我翩翩身在何處,江公子都是我永遠的貴客!”
此話一出,臺下眾人終于回過神來。
一時間喧嘈四起,有人支持翩翩,也有人支持江元勤,前者多是仰慕者,后者基本是不愿接受廢柴少爺一鳴驚人。
真相似乎都不再重要。
還有保持中立的,此刻已經閉上了嘴。
他們是來尋找詩文作者的,目的無非是想向對方討教一些學問,或是打好關系,以利前途。
與別人爭個誰對誰錯,顯然沒必要。
而這時候,一直呆立在大堂后門口的楊文炳,卻陷入了茫然。
昨夜在歌舞會上,他明明聽到了彥公子的聲音,可為何那創曲作詞之人,會被說成是江云帆?
難道說,江云帆與彥公子……是同一個人!
楊文炳越想越迷糊。
可許靈嫣口中的江云帆,吊兒郎當一無是處,與自己所見溫文爾雅的彥公子,根本就是兩個極端!
對了,許靈嫣!
她現在應該也在客棧,找她確認一下。
想到這,楊文炳沒再猶豫,果斷快步走入大堂,開始四下尋找許靈嫣的身影。
……
“小汐,你告訴我,這到底怎么回事?”
秋思客棧二樓往上,在靠近鏡湖的一面,還能通過一段樓梯,登上一方特地用來觀景的平臺。
原本許靈嫣待在一樓大堂中,正聽著江元勤揭露江云帆的種種劣跡,心情大好。
她甚至都開始計劃,要去找到江云帆,讓對方也嘗嘗自己這些天來受過的憋屈。
可那琴聲好巧不巧地響起。
緊隨而來的,還有秦七汐那洗滌心靈的歌聲。
昨晚之后,許靈嫣將那首詞看了很多遍,越看越喜歡。
但她也清楚,如果彥公子本人不現身,那她也只能觀詞,再無機會聽曲了。
可誰知,秦七汐竟將詞曲樂調完完整整地記憶了下來!
許靈嫣的內心當然是激動的,所以她順著琴聲,連奔帶跑趕來此處,果然見到了剛剛收好七弦琴的墨羽,和正轉身離開的秦七汐。
情急之下,她連忙上前,又隨秦七汐的腳步一同往回走。
“小汐,你昨天也在現場,對不對?”
“你看見彥公子的樣子了,對不對?”
“小汐,他到底是誰,他現在到底在哪里?你告訴我,我真的很想見他!就算只有一面,哪怕只有一面也好!”
“小汐……你告訴我啊!!”
此時此刻,許靈嫣早已收束不住自己的情緒,甚至那通紅的雙眼之中,已經有晶瑩的淚珠跌落。
這一刻,是她覺得自己距離彥公子最近的一次。
從她在楊文炳口中,聽到那句“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開始,那顆心就被徹底觸動了。
誰又能想象,以一顆躁動的心,去面對“眾里尋他千百度”,去面對“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卻無論如何也尋不得相見之人,會是一種多么可怕的煎熬!
許靈嫣她壓抑太久了!
從小到大,她都活在那一紙婚書的陰影里,她知道那婚書會剝奪她所熱愛的東西。
越是擺脫不了,便越是渴望有一句詩,或是一個人,能將她牢牢勾緊。
現在詩來了,猶如山崩海嘯。
而她,也徹底擺脫了那紙婚書,擺脫了江云帆。
可卻無論如何也尋不到那個人……
“小汐,你告訴我啊……”
湖面微漾,清風拂來,卷動許靈嫣額前的發梢,在濕潤泛紅的臉頰上輕撫而過。
秦七汐在這一刻停下了腳步。
“昨晚沒有彥公子。”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側目,再度邁開雙腿之時,風中只留下那輕飄飄的幾個字:
“……只有江云帆。”
轟——
九天驚雷,在許靈嫣腦中轟然炸響。
一股無窮無盡的黑暗瞬間將她包裹。涼意襲遍全身,她無法站穩,跌跌撞撞地連退數步,直到“砰”地一聲撞上立柱。而后身體一軟,癱倒在地……
怎么會……
怎么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