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輝光,自亭柱之間的縫隙斜照而下,恰好將秦七汐的半邊側臉映成了金色。
即便有著面紗的遮蔽,但在高挺的瓊鼻分割下,那張臉還是形成了光暗分明的輪廓。
空氣有些安靜。
秦七汐盯著江云帆來回看了幾眼,但那眼神又有些飄忽,東晃晃西瞧瞧。
江云帆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心里有些搞不明白。難道這郡主殿下每次見到生人,都這樣瞟來瞟去嗎?
懷著納悶,江云帆也回以凝視。
但他立馬就發現了異樣。
秦七汐的額頭一側,居然印著一塊黑疤。
怎么好好一姑娘,額頭上長疤呢?不對……細看之下,那不是疤,而是一團烏黑的淤泥,從額間至眼角,牢牢沾染在皮膚上。
秦七汐似乎也感覺到了臉上的不適,伸手往額前一拂。
這一拂倒好,原本只是一小團的黑泥,直接給抹遍了半邊額頭,甚至連發絲上也沾了不少。
江云帆雙眼一瞪,努力憋笑。
這財神爺太搞了!
秦七汐何其敏銳,一眼便捕捉到他的表情變化,眼睛眨了眨:“你在笑我嗎?”
“不,沒有。”
江云帆連忙擺手否認,“殿下,是這樣,我是個嚴肅的人,無論多好笑我都不會笑……除非忍不住噗哈哈……”
聽到這笑聲,秦七汐緊緊皺起眉頭。
難不成這江云帆真像許靈嫣所說的那樣,腦子有問題?
“郡主。”
就在這時,青璇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你臉上……有蓮泥。”
秦七汐:“?”
青璇有些尷尬地笑了下,連忙從腰間取出一張白色手帕:“應該是適才拔蓮葉的時候糊上的,我這就去把手巾打濕。”
“算了。”
秦七汐揚了一下手臂阻止,眼神郁郁,“隨他吧,沒什么影響。”
確實,沒什么影響。
這一點江云帆非常贊同,因為即便是面紗遮臉,紫黑色的泥漿又糊了大半個額頭,卻還是掩蓋不住郡主殿下精致的姿容和無可挑剔的氣質。
不得不說,秦七汐作為公認的“江南第一美人”,顏值這一塊還是非常能打的。
但小郡主心里的想法,他又哪里捉摸得透?
前一秒還說沒什么影響,下一刻就抓著青璇轉身,親自走向湖邊去洗臉了。
不止江云帆,就連許靈嫣也看不明白,自己這平日大大咧咧的好姐妹,今天是怎么了?
換作以往,她就算是拎著包子往街邊一座,把小嘴給狠狠塞滿,也不會講一句在乎形象。而今天都還戴著面紗呢,也會在意額前的一點點泥污?
“喂,程兄,快起來了!”
秦七汐走后,江云帆再度把注意力移到了程修齊身上。這都過去多長時間了,程公子居然還在地上跪著。
“呼……”
程修齊大吐了一口氣,扶著石桌的邊緣,顫顫巍巍爬將起來。
那張大臉的顏色,黑里透紅。
他哪里是主動想跪?分明就是先前見到柱上那首詩的時候,無地自容、悲痛欲絕、渾身顫抖,把腿給嚇軟了,站不起來而已。
倒是江云帆心地善良,主動上前攙住他的手臂,嘴角帶笑。
“嘿嘿,程兄小心,千萬別把玉佩給摔壞咯。”
“呃……”
程修齊悶哼一聲,差點一口氣堵死在喉嚨里。
他屬實沒想到,江元勤口中的這個廢物弟弟,居然能寫出如此令人驚艷的詩句來。
此般文才,恐怕早就在他這等二甲進士之上了!
時間過得很快,不久后,秦七汐領著青璇回來了。
郡主殿下額間的污泥已然洗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雪白細膩的肌膚,更顯嬌俏俊美。
“江公子,咱們坐下聊。”
秦七汐伸手示意,邀請江云帆在石桌旁坐下,“敢問公子,柱上這首詩,你是如何做到僅用短短幾字,便將鏡湖之景融入其中的?”
“唉,這個說來可就話長了。”
江云帆眉頭深皺,表情深沉,心中大呼:對不住了,楊萬里!
“那日我于湖畔垂釣,因天氣酷熱,空氣沉悶,故而身體犯困。便就著岸邊的草垛小憩了片刻,也就是這一憩,讓我做了一個離奇的夢……”
江少爺聲情并茂,開始演講起來。
“在那場夢里,我見到了一位面容滄桑,身形消瘦的老者。那時他正立于湖邊,面朝夕陽欣賞湖景,與水中那成片的蓮葉,叢生的蓮花,恰到好處地融為一體。”
“結果當我醒來,腦子里一片清明,那接天蓮葉的場景,就好像天生刻在了骨子里!”
“今日來到湖邊,恰巧程公子提出比試,我一提筆,這首詩便洶涌而來!故而在下認為……”
說著,他無比嚴肅地看向秦七汐,“正是那位夢中老者,給了我啟示。”
多么抽象而離譜的故事!
江云帆甚至自己都覺得牽強,哪有把理由往玄學上扯的?
但毫無疑問,這樣編一通的結果是最好的。
既承認這首詩是自己親手所寫,不至于讓程修齊鉆空子不認賬。又把功勞歸給夢中老者,從而洗清自己“才華橫溢”的嫌疑,防止一朝出名天下知。
可謂一舉兩得!
至于別人信不信,他不管。
很顯然,許靈嫣就不信:“我為何沒夢到什么白須老者?”
“你以為什么人都能夢到?”
“可天底下怎么會有這樣離奇的事,你真不是在編?”
“若我在編,那這詩文又是從何而來?”
“……”
許靈嫣無言了。
想想倒也是,相比于這首詩是由江云帆自行創作,夢中老者點撥這個說法,似乎更容易接受一點。
與許靈嫣不同,坐在石桌另一側的秦七汐沒有質疑。
她全程聽得聚精會神,每當江云帆講到要點時,她還會點頭予以回應。
這會江云帆的故事講完,小郡主只點評了一句:
“很奇妙!”
看她那樣子,仿佛從江云帆的三言兩語中,也見到了那片彌漫在夢境里的蓮塘。
至于眼前男子所言到底是虛是實,她不在意。
她只在意這首詩,讓她心中一潭死水般的大乾文壇,再起了一道圈波。
關鍵的關鍵……
作這首詩的人,她看著很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