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需要的，不是一份走過場的內定報告，而是一個真正能為臨江解決問題、創造價值的科學方案。”
他的話，不卑不亢，擲地有聲。
他沒有反駁周啟明的“省里精神”，反而把它拔得更高。
什么是最大的“省里精神”？
讓資金發揮最大效益，為地方發展服務，這就是最大的精神！
他把一個技術選擇題，變成了一個職業道德和公共責任的判斷題，然后把皮球，漂亮地踢給了專家組。
你們是想當一個被權力左右的技術傀儡，還是想當一個受人尊敬的獨立專家？
你們自己選。
周啟明的臉色，從青到白，又從白到紅，跟開了染坊一樣。
會議室里，不少參會的中層干部，看林昭遠的眼神都變了。
黃振華一直沒什么表情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動容。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林市長說得對。”
他緩緩開口，“這個評審責任重大。”
“我們專家組也感受到了壓力。”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其他專家。
“這樣吧。”
“關于具體的評審標準和技術路線的權重問題，我們專家組內部需要先合議一下統一一下思路。”
“明天我們再開始具體的項目實地考察。”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回應了林昭遠的關切，也給了自己一個緩沖的時間。
林昭遠點點頭：“好，我們尊重專家組的意見。”“那今天就先到這里？”
“好，散會。”
黃振華宣布。
會議結束。
周啟明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幾步就湊到了正準備起身的黃振華身邊。
黃振華一邊聽，一邊緩緩點頭，表情又恢復了那種波瀾不驚的樣子。
林昭遠站在會議室的另一頭，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
第二天一早，專家組的大巴車就開到了城郊的新能源項目工地。
車門打開，工地上，塔吊林立，工程車輛往來穿梭，但路面干凈，物料堆放整齊，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們各司其職，一切井然有序。
這賣相，不錯。
林昭遠心里清楚，這種場面活兒，底下人肯定提前收拾過。
但這本身也是一種態度，一種執行力。
至少，他分管的盤子，面子上過得去。
他沒怎么說話，就跟在隊伍后面，看著項目負責人給專家們介紹情況。
周啟明和馬宏遠兩個人，一左一右，幾乎是把黃振華給架了起來，熱情得不行。
“黃老，您看這邊。”
馬宏遠指著一大片已經完成地基處理的空地，“這里就是我們規劃的儲能單元一期。”
“等我們綠源的設備一進場。”
“用不了半年這里就能成為整個江北省技術最領先的全釩液流儲能電站！”
周啟明在旁邊幫腔：“是啊黃老，綠源的技術那是經過國際市場檢驗的。”
“我們省里領導這次也是高瞻遠矚。”
“點名要支持這種有核心技術、有國際競爭力的高新企業。”
他又開始拿“省里”說事。
林昭遠看著他們倆的表演，心里沒什么波瀾。
畫餅嘛，誰不會。
就看你畫的餅，能不能兌現了。
他要做的，不是跟他們爭論這個餅有多大，而是直接端一盤能吃的菜上來。
一個專家看著規劃圖問：“林市長這個項目占地不小，周邊的配套比如并網線路、消防通道規劃都跟上了嗎？”
“跟上了。”
林昭遠言簡意賅，“所有配套工程都是同步進行的。”
“我們拿到的數據是項目主體完工之后，一個月內就能完成全部配套的接入調試。”
這才是實打實的東西。
黃振華聽著不說話，只是在工地上慢慢走慢慢看。
他的眼神，更多地落在那些施工細節上，比如鋼筋的捆扎，水泥的標號。
林昭遠覺得，這個老頭，有點意思。
不是那么好糊弄。
考察完工地，時間還早。
按照原定行程，下午是分組討論。
林昭遠忽然對司機說：“師傅掉個頭，我們去青溪村。”
周啟明愣了一下。
“林市長這……不在行程里吧？”
“黃老他們大老遠來光看鋼筋水泥多沒意思。”
林昭遠笑了笑，“帶專家們去看看我們臨江的田園風光，看看我們鄉村振興的成果。”
“勞逸結合嘛。”
黃振華也沒表示反對，只是平靜地看著窗外。
大巴車在鄉間小路上拐了幾個彎，停在了青溪村村口。
車門一開，一股花香涌了進來。
眼前，是大片大片開得正艷的紫茉莉花田。
幾個原本在車上昏昏欲睡的專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嚯，這花種得真好啊。”
一個專門研究農業產業化的專家忍不住贊嘆。
張薇早就在村口等著了。
她今天沒穿職業裝，就一身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看著跟個返鄉女大學生一樣。
“各位專家領導歡迎來到青溪村。”
“我們村種的這個叫紫茉莉也叫地雷花。”
“以前就是田間地頭的野花，沒人當回事。”
“在林市長的支持下我們村搞了合作社，請了農科院的專家來做技術指導搞規模化種植。”
“現在全村一共種了三百多畝。”
她指著不遠處一個掛著“青溪村紫茉莉初加工廠”牌子的小院。
“我們跟市里的蘭姿化妝品廠簽了定向收購協議，他們用我們的紫茉莉提取物做高端護膚品。”
“光這一項預計今年就能為村里帶來超過兩百萬的純收入，戶均增收能有小一萬塊。”
張薇拿出了一份已經蓋了紅章的收購合同復印件，遞給了那個農業專家。
合同上，收購價格、數量、標準，寫得清清楚楚。
這比任何華麗的PPT都有說服力。
幾個專家圍著張薇，問起了種植技術、病蟲害防治、還有跟企業合作的細節。
張薇對答如流，數據張口就來。
林昭遠站在一邊，看著被專家圍在中間的張薇。
這姑娘，能處。
有事她是真上。
他沒去看周啟明，但能感覺到對方那股子憋屈。
你畫你的未來大餅，我做我的眼前實事。
誰高誰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他注意到，黃振華雖然沒怎么提問，但卻摘了一小朵紫茉莉，放在鼻子下聞了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