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而冰冷的池塘水吞沒了林御、包裹著他的身體,讓他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四面八方都傳來了來自水體的沉重壓力,同時這些壓力還在不斷變化——這讓林御覺得,與其說是他在下沉,他更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鯨魚吸入。
同時,林御能感受到,在這個過程中,他的身體也在快速地成長、從“幼年期”的夏月,正在迅速地變成成年體的夏月。
這種體驗就像是吃下了灰原哀研制解藥的柯南變回工藤新一。
不過,這些感受也只是一閃而過,畢竟這“重新長大”的過程發(fā)生的十分迅速。
很快……
生長停止了。
雖然現(xiàn)在的身體已經(jīng)幾乎成熟,但是林御還是能憑借自已對身體的掌控力和自我審視能力馬上判斷出……
現(xiàn)在的自已,也并不是恢復到了往常『朱明』的狀態(tài),而是還要年輕一點的狀態(tài)——大概像是十七八歲的樣子。
而在身體停止生長之后……
周圍的黑暗也退去。
連帶著那潮濕、冰冷、壓迫、黑暗的感覺一同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一間屋子。
明亮、寬敞、溫暖。
但是這間屋子的氛圍也并不讓人放松。
黑白兩色的樸素色調(diào)貫穿著房間,素白色的花環(huán)和漆黑的棺木放置在房間正中。
在棺木后的墻壁上,掛著一個巨大的“奠”字和逝者的遺照。
林御還真的見過這張遺照……
照片上的樸素中年男人,林御在夏月家里供奉的靈臺上見到過。
毫無疑問……那是夏月逝世的父親。
林御看著這張照片,意識到了這應(yīng)該是夏月的父親出殯的那天。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棺木,遺照的玻璃相框倒映出“夏月”的身形,穿著白色的上衣和運動褲充當孝服,那張面無表情地臉與父親微笑的面容重疊在一起。
夏月和她的父親長得并不算太像,她的嘴巴、鼻子、眼睛都像是母親,只有眉毛眉骨和顴骨的部分在重疊的時候,能看得出她的父親如出一轍。
林御沉默地看著棺木和遺照,良久之后,才低聲開口道。
“這可不算是關(guān)于‘當下’和‘未來’的噩夢,這還是我的‘過去’。”
“而且這次的我甚至完全不恐懼了——我的父親是病逝的……‘生老病死’,是人類無能為力的事情。”
“所以,我并不恐懼……這段經(jīng)歷我只是很悲傷、很懷念。”
“即使再次夢到,這雖然絕對算不上是什么好夢,但對我而言,也不能稱之為噩夢。”
林御輕聲說著,在她的身后,陰影之神的聲音響起。
“我知道捏。”
林御回過頭去,看到了難得也穿得很簡單、素凈,一身黑色裙子的陰影之神,這身衣服作為葬禮穿搭,確實十分得體。
祂甚至帶了一束小小的白花——是一束洋甘菊。
“你還真像是來參加我父親的葬禮的啊……”
林御看著陰影之神,有些無奈地開口說道。
“所以——僅此而已嗎,這就是你覺得比剛才的童年陰影讓我更加無法接受的‘噩夢’嗎?”
“你總該不會突然讓我父親從棺槨里坐起來然后掐死我吧?”
陰影之神搖搖頭。
“我沒有那種想法捏,非要說的話……這也只是一個‘開端’罷了。”
“這并不是接下來這場我為你準備的噩夢的全部,也并非是主體……只是、開幕的部分罷了。”
說著,陰影之神悄悄走上前去,將白色的洋甘菊放在了夏月父親的棺木前。
在祂將花朵放下之后,在門外突然響起來了悠揚的鐘聲。
“當——!”
洪亮而余韻綿長的鐘聲響起,讓林御一時間有些恍惚、仿佛心神被這鐘聲震懾了一般。
在這樣的情境下聽到這種鐘聲,難免會有些悲愴和蒼涼的意味。
林御很難不將這鐘聲理解為“喪鐘”。
而就在這震懾心神的鐘聲響起的瞬間,林御也感覺到……
自已突然之間又成熟了一些——現(xiàn)在,夏月的身體來到了當前這個時間點的二十多歲的狀態(tài)、也就是『朱明』所處的狀態(tài)之下。
林御慢慢地摸著自已的臉頰,隨后發(fā)現(xiàn)……
眼前的靈堂就像是自已的身體一樣,再次發(fā)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棺木變得材質(zhì)更加昂貴豪華、但是大小也小了一些。
而那張懸掛的遺照,變成了……夏陽的模樣。
小姑娘的照片沒有在笑,只是平靜地凝望著鏡頭——這一刻,夏月的臉龐再次倒映在玻璃相框之中,以及和相片內(nèi)的人像有了七八分的重合。
只不過這次,相框外的人是更年輕的那個。
同時,相框內(nèi)的則是更加平靜的那個。
當然……此刻林御的臉上流露出的神情也并非是微笑,而是……
憤怒。
他的臉色冷得像是荒原上的凍土、眼神看向了身邊的陰影之神,銳利地想要殺人。
“這就是你的……‘噩夢’嗎?”
“比剛才還要拙劣、甚至稱得上是卑鄙下作……這與其說是在制造恐懼和絕望,倒不如說只是威脅而已,最愚蠢也最無趣的威脅——真枉費我還對你有所期待、欣賞,”林御說著,語氣盡可能保持著平靜,但是比剛才更加沉重的氣流聲已經(jīng)昭示著現(xiàn)在林御話語之中是以“憤怒”為底色的,“你剛才強調(diào)你能讓‘噩夢’成真,只是為了這一刻嗎?你覺得……你很高明嗎?”
陰影之神欣賞著林御的憤怒,聽著林御直接的貶低,反而是笑了起來。
“嘿嘿,原來你也會有這樣的一面捏,真好捏!”
“不過……我想你誤會了捏,我不是主觀制造這場噩夢的,這只是你的擔心和恐懼——正如我所說的,這是你自已的噩夢、源自你‘當下’的噩夢捏。”
陰影之神分析說道。
“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很憂慮和擔憂你這位妹妹的安全捏……你害怕她也突然因為意外死掉,而且你害怕把她卷入你身邊的危險之中——不只是你的妹妹,還有你的家人以及其他和這個游戲無關(guān)的朋友捏。”
“這是你的焦慮、你的擔憂……這不是我締造出來的場景放給你看的,這是你內(nèi)心深處情不自禁幻想過的畫面捏。”
陰影之神說著,輕輕地抬起手,隨后林御眼前快速閃過了很多畫面。
路上出車禍的夏陽、從樓梯上跌落的夏陽、被『心理學會』找上門的夏陽、在【副本】里遇到妖魔鬼怪的夏陽……
少女驚恐又脆弱的模樣如走馬燈般滑過,讓林御狠狠地用指甲掐破了掌心、中止了這一切畫面復現(xiàn)。
“夠了!”
林御低聲吼道,隨后又重復道:“我說……夠了!”
盡管他并非夏月,但是作為一名體驗派的演員,林御在表演的時候確實是完全沉浸其中、甚至按照自已扮演的角色的行為模式進行思考,仿佛自已真的有一部分變成了另外一人。
雖然林御會在內(nèi)心深處保留“自我”的部分來審視這些表演、但是那些部分和沉浸進去的部分也可以同時存在——尤其是當林御獲得了精神力、獲得了分割自已靈魂的能力之后,他便能將這兩部分切分得更加自如了。
所以,雖然夏月早就已經(jīng)死掉了,但是此刻這些浮現(xiàn)出來的部分,確實是林御曾經(jīng)切實地在扮演夏月過程中產(chǎn)生的“焦慮”和“擔憂”。
這是……貨真價實的真貨。
不斷涌入腦海的畫面戛然而止,但林御卻嘴唇顫抖著重復了第三遍。
“……夠了、夠了!”
他看向了陰影之神,雙手狠狠地拍向自已的臉頰。
“啪!”
清脆的響聲之后,林御的眼神恢復了清明狀態(tài),隨后他看向了陰影之神,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是,你解釋了這么多……這依然只是恐嚇罷了!”
“而且是虛張聲勢的恐嚇!”
“就像是你不會殺死我一樣……你也沒辦法傷害我的家人,傷害到我的母親和妹妹!”
“因為很簡單,你是神明、但你也只是神明罷了——就連『死亡游戲』都無法對我所在的世界直接施加太多影響,其他世界的世界意志、在『玩家』脫離世界之后都會無能為力。”
“所以……你不可能有著直接害死我妹妹或者我母親的手段——只是‘噩夢成真’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因為我們的世界似乎更加特殊,比起十界中的任何一界哪怕是神界和灰域的三界,它好像也……更加獨立。”
“你的權(quán)柄,無法干涉到我們所在的世界。”
林御說著,陰影之神點點頭,竟然是爽快地承認了。
“聰明——雖然我知道你了解很多超出你當前位階的知識,但是能夠意識到并分析出這一點,還是很了不起的捏!”
“沒錯,我是無法對你們世界完全和這個『死亡游戲』無關(guān)的人施加影響……”
說到這里,陰影之神停頓了一下。
“但是……你所在意的人、你的親朋好友,似乎可不只是只有那些無關(guān)人士捏?”
“我注意到了,在『玩家』群體之中,你也有很多親密的、在意的人捏!”
說到這里,陰影之神笑了起來。
“這次我可以告訴你,我真的是在威脅你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