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綿，下了足足三日方才停歇。
雨后的落仙峰，空氣清新得仿佛能擰出水來。林凡推開竹屋的門，看著被洗刷得一塵不染的庭院和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巒，心情大好。
這幾天，他過得無比愜意。白天聽雨讀書，晚上圍爐小酌，偶爾興致來了，還會拿出自己做的二胡，拉上一段不成調的曲子，自娛自樂。
“嘰嘰喳喳——”
幾只不知名的山雀落在庭院的籬笆上，歡快地叫著。林凡隨手抓了一把系統倉庫里的谷子撒在地上，看著它們爭先恐后地啄食，臉上露出了老父親般的微笑。
就在他享受著這份雨后初晴的寧靜時，山腳下，幾道身影正懷著無比激動和忐忑的心情，向著峰頂而來。
為首的，正是天音仙閣閣主柳若煙。
與她同行的，除了弟子蘇沐清，還有宗門內地位最尊崇的大長老，以及另外兩位氣息渾厚的太上長老。
這幾日，天音仙閣發生的一切，簡直如同夢幻。
前輩所贈的那幅畫，不僅徹底治愈了天音古琴，更讓其品質仿佛提升了一個臺階。如今的古琴，琴音之中蘊含的道韻比以往精純了十倍不止，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悟道至寶。
而那場席卷東洲的“道雨”，更是讓天音仙閣上下獲益匪淺。宗門內突破的弟子長老不計其數，整體實力暴漲了三成有余！
這一切的恩賜，都源于落仙峰上的那位前輩。
因此，柳若煙在宗門穩定下來的第一時間，便決定率領宗門最高層，前來正式拜謝。
他們不敢御空飛行，生怕驚擾了前輩的清修，只能一步一步，用最虔誠的方式，徒步登山。
越是靠近峰頂，他們心中的敬畏就越是濃重。
這里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看似平凡，但在他們這些頂尖修士的感知中，卻都暗合天地至理，仿佛天然便是一座無上大陣。
“止步。”大長老突然抬手，神情凝重地看著前方不遠處的一棵歪脖子老樹。
“大長老，怎么了？”一位太上長老不解地問道。
大長老的額頭滲出一絲冷汗，聲音干澀：“你們看那棵樹……它的每一片樹葉，每一條枝干的生長軌跡，都……都蘊含著一種我看不懂的劍意！僅僅是看著它，我的劍心就隱隱有崩潰的跡象！”
眾人聞言大驚，凝神望去，果然都從那棵平平無奇的老樹上，感受到了一股讓他們心驚肉跳的恐怖氣息。
柳若煙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這恐怕是前輩隨手布下的禁制，我等切不可妄動，繞行即可。”
眾人心悅誠服地點頭，小心翼翼地繞過了那棵在林凡眼中只是長得比較丑的歪脖子樹。
一路走來，類似的“禁制”層出不窮。一塊壓著茅草的石頭，在他們看來是鎮壓著一方氣運的陣眼；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在他們看來是隔絕凡塵與仙域的天塹。
他們每前進一步，對前輩的敬畏就加深一分。
終于，那間簡樸的竹屋，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之中。
看到竹屋的剎那，幾位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整理起了自己的儀容，仿佛即將朝圣的信徒。
“晚輩天音仙閣柳若煙，率宗門長老，前來拜謝前輩大恩！”柳若煙站在庭院外，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聲音清脆，卻不敢用上半分靈力。
林凡正逗著鳥，冷不丁聽到聲音，回頭一看，頓時愣住了。
好家伙，上次來了兩個，這次直接來了一整個老年旅游團？
他看著院外那幾個仙風道骨、氣息一看就比上次那兩位更恐怖的老頭老太太，心里直打鼓。
這是……來尋仇了？
難道是上次那幅畫不好使，或者那顆“糖豆”吃出了問題，人家找上門來算賬了？
林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強作鎮定，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啊……是你們啊。都進來坐吧。”
他越是表現得“平易近人”，柳若煙等人心中就越是惶恐。
前輩這是什么意思？他似乎……并不歡迎我們？
是了，前輩這等世外高人，最喜清凈。我等如此興師動眾地前來，已是犯了忌諱。
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但還是亦步亦趨地走進了庭院。
當他們看到那張石桌，那個灶膛，那幾把竹椅時，即便心中早有準備，依舊被前輩這種“大道至簡”的居住環境給深深震撼了。
尤其是當他們的目光掃過灶膛邊上，看到幾截沒燒完的、殘留著大道紋路的黑色木炭時，幾位太上長老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悟……悟道神木的……炭？！
前輩竟然真的用這種神物當柴燒！而且還燒成了炭！
暴殄天物！不，這是何等超然的心境！
幾人心中翻江倒海，表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異色，只是愈發地恭謹。
“不知前輩……對晚輩上次送來的薄禮，可還滿意？”柳若煙試探性地問道。她想從前輩的反應，來判斷前輩的態度。
林凡一聽這話，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來找后賬的！
他硬著頭皮，含糊其辭地說道：“哦，那個啊……還行吧，就是口感有點硬。”
口感……有點硬？
柳若煙等人再次石化。
前輩這是在點撥我們！九轉還魂丹固然是神物，但在前輩眼中，依舊落了下乘，失了“道法自然”的真意，所以才顯得“硬”！
大長老連忙上前一步，從儲物戒指里取出一個古樸的木盒，雙手奉上：“前輩，晚輩等人聽聞前輩喜好書畫，特意尋來一枚上古‘龍血墨’，此墨乃是用真龍精血混合萬年墨玉石制成，書寫繪畫，可使字畫自帶靈性，萬年不朽。還請前輩品鑒。”
林凡看著那塊通體血紅，散發著奇異香氣的墨塊，心里直犯嘀咕。
這玩意兒……能吃嗎？
他接過木盒，隨口道：“有心了。不過我這里的東西，向來都是隨手涂鴉，用不著這么好的墨。”
隨手涂鴉？
幾位大佬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您那叫隨手涂鴉？您那一幅畫，救了我整個宗門，讓我等集體悟道！您要是認真畫，那還不得把天給捅個窟窿？
前輩這是在自謙啊！高人的境界，果然我等凡夫俗子無法揣度。
“前輩謙遜了。”柳若煙連忙接話，隨即話鋒一轉，引向了正題，“前輩，晚輩此次前來，除了感謝前輩的再造之恩，還有一事……想向前輩請教。”
“哦？”林凡心里一緊，暗道又來了。
柳若煙深吸一口氣，問道：“前輩，我天音仙閣以音律入道，但萬年來，曲譜皆是祖師所傳，雖不斷有后人完善，卻始終跳不出原有的窠臼。敢問前輩，音律之道的盡頭，究竟是何等光景？”
這個問題，是整個天音仙閣萬年來所有修士都在追尋的終極答案。
林凡聽完，腦子都大了。
音律之道的盡頭？
我哪知道啊！我連五線譜都認不全！
他看著柳若煙那雙充滿求知欲的清澈眼眸，以及旁邊幾位大佬殷切期盼的目光，只覺得壓力山大。
不能露餡！絕對不能露餡！
他腦筋飛速旋轉，開始搜刮前世聽過的那些音樂大師的名言警句。
他沉吟片刻，目光望向遠方的天際，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當技藝抵達巔峰，便不再是技藝。”
“你們所追尋的，不是音，而是音與音之間的‘靜’。”
“真正的音樂，并非來自指尖，而是源于內心。當你們不再刻意去彈奏什么，而是讓天地萬物通過你們的琴弦，發出它們自己的聲音時，那或許，便是你們想知道的答案了。”
一番話，說得云里霧里，玄之又玄。
這完全是他結合了前世“此時無聲勝有聲”、“大音希聲”之類的概念，胡亂拼接出來的。
然而，聽在柳若煙等人的耳中，卻不啻于九天驚雷，醍醐灌頂！
音與音之間的“靜”？
讓天地萬物發出自己的聲音？
是了！是了！她們一直以來，都執著于“彈奏”，執著于技巧，執著于曲譜，卻忽略了音樂最本源的東西——自然！
前輩這是在告訴她們，要放下一切執念，回歸本源，用心去聆聽風聲、雨聲、鳥鳴聲……乃至萬物生長的聲音！將這些“天籟”，融入自己的琴音之中！
這……這已經不是指點了，這是在為她們開辟一條全新的、通往無上大道的通天之路啊！
“多謝前輩指點迷津！晚輩……晚輩悟了！”
柳若煙激動得嬌軀顫抖，對著林凡深深一拜，眼中淚光閃爍。
身后的大長老和幾位太上長老，更是直接呆立當場，嘴里喃喃自語，仿佛陷入了某種深層次的頓悟之中，渾身道韻不受控制地溢散開來。
林凡看著他們這副如癡如醉的樣子，心里長長地舒了口氣。
還好，又蒙混過關了。
看來，只要話說得夠玄乎，這幫修仙者就能自己腦補出一百萬字的閱讀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