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財整個人猛地一震，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一縷熟悉的青煙，正從他自己的鋼盔上，裊裊升起。
那青煙，在陽光下，顯得那么的諷刺，那么的扎眼。
我……陣亡了？
程財緩緩地放下了手里的88狙，一屁股癱坐在戰壕里，腦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看著天空。
怎么回事？
槍聲……是從右邊傳來的！
可他明明鎖定了左邊的敵人！
一個念頭突然劈進他的腦海，讓他渾身冰冷。
這是誘餌！
第一個朝他射擊，故意打偏的狙擊手是誘餌！
那個反光的瞄準鏡，那個露出的破綻，全都是故意偽裝出來的！
他們目的，就是為了將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吸引過去。
為那個真正隱藏在暗處的殺手，創造出一擊必殺的機會！
雙人狙擊小組！
一個誘餌，一個主攻！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程財憋了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我曰……他娘的，玩戰術的心都臟！”
程財剛才還得意洋洋，以為自己是獵人……
結果到頭來，自己才是那個傻乎乎一頭扎進陷阱里的獵物！
“程……程財？”賈肖梓也是一臉懵，探過頭來打趣道。
“你頭盔怎么也冒煙了？！你不是狙神嗎？怎么也渡劫失敗了？”
程財氣不打一出來，一口老血差點噴出去，沒好氣地提醒。
“神你個頭！老子現在是死神！對方還在，你自己小心點！”
他看著自己身邊那十一根狗尾巴草，感覺心都在滴血。
他英明一世的戰績啊！他吹一輩子牛逼的資本啊！
就這么……沒了？
他頹然地靠在戰壕壁上，摘下頭盔，狠狠砸在地上。
一股無邊的懊悔和羞恥涌上心頭。
他輸了。
不是輸在槍法上，而是輸在了算計和格局上。
他把排長教的所有東西都用在了槍上，卻忘了……
永遠不要小看你的敵人！
程財生無可戀，緩緩摘下那頂冒著青煙的頭盔，感覺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色。
他身邊那十一根狗尾巴草，被他狠狠攥在手里。
它們已經沒了剛才的整齊，根根蔫頭耷腦，像極了他此刻頹敗的心情。
程財拿起他的88狙，一步一步挪回連隊。
就在這時，一道興奮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程財！程財！”
許三觀端著槍，像只快樂的土撥鼠一樣竄了過來，呲出一排潔白的大板牙。
“嘿嘿，我剛剛干掉了五個！五個！就在那邊山坡上，我瞅準了機會，幾個短點射，全撂倒了！你呢？你肯定比我多吧？”
許三觀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那副喜上眉梢的模樣，不禁讓程財的臉色更黑了。
許三觀說著說著，也發現了氣氛的不對勁。
他湊近了些，終于看清了程財頭盔上的陣亡標識。
“哎？程財……你……你咋陣亡了？”
許三觀的笑容僵在臉上，聲音里充滿了困惑。
程財無精打采地從鼻子里“嗯”了一聲，像泄了氣的皮球。
“哎呀，沒事的！”
許三觀立刻換上一副安慰的口吻，拍了拍程財的肩膀。
“演習嘛，陣亡是常事！下次……下次咱們再打回來！”
這安慰，不如不安慰。
程財感覺自己胸口那口老血又翻涌了上來，堵得他喘不過氣！
“你忙你的去吧，別管我。”
程財撥開他的手，聲音沙啞，繼續往前走。
他現在只想找個沒人的角落，一個人靜靜。
走了沒多遠，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前方的岔路口。
是林業。
他剛從連長高尚那邊回來，軍裝筆挺，神色平靜。
看到林業，程財的腳步下意識地慢了下來，頭也垂得更低了。
“怎么，被人給辦了？”
林業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程財嘴唇翕動了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是。”
“干掉了幾個？”林業又問。
“十一個……本來，可以十二個的！”
程財小聲回應，聲音里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不甘。
“怎么，輸了不甘心？”林業嘴角勾起一抹笑。
程財脖子一梗，幾乎是吼了出來。
“報告排長！我沒不甘心！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是嗎？”林業嘴角扯了一下。
“那你這副愁眉苦臉的表情是給誰看呢？”
“我……”程財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
旁邊的許三觀見狀，連忙替他解釋：“排長，程財他……他一個人干掉了十一個敵人！已經很厲害了！”
林業看了許三觀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卻讓許三觀把剩下的話都咽了回去。
林業的目光重新回到程財身上。
“十一個，確實不錯。”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讓程財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
程財猛地抬起頭，有些意外。
他以為自己會被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沒想到排長竟然會這么說。
“可是……我太大意了，我……”
“戰場上沒有可是。”林業打斷了他。
“輸了就是輸了。不過讓你用一次演習想明白一件事，也值了。”
他看著程財，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不甘和懊悔。
“你覺得，一個狙擊手的價值，就是殺敵數量嗎？”
程財一愣，下意識地想點頭，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那個把他耍得團團轉的藍軍狙擊小組！
林業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繼續說道。
“殺敵數，只是狙擊手最表面的價值。一個真正頂尖的狙擊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戰略威懾。”
“他可以憑借一己之力，拖住敵人一個連的進攻步伐。切掉敵人的指揮官、通訊兵、重火力手，讓整個作戰系統陷入癱瘓。”
“這，才是狙擊手真正的戰略價值！”
林業的每一句話，都像重磅炸彈，在程財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覺一扇全新的大門，正在自己面前緩緩打開。
原來……原來狙擊手是這么用的！
他以前只想著怎么打得準，怎么殺得多，怎么用戰績去換取別人的驚嘆和贊美，卻從未想過這些更深層次的東西。
“你的槍法，進步很快。”林業話鋒一轉。
“但光有槍法，是遠遠不夠的。偽裝、潛伏、情報分析、心理博弈……這些，你都還沒入門。輸給特種部隊的專業狙擊手，不冤。”
“你現在的水準，跟四班長柯晨宇比起來，還有不小的差距。”
聽到柯晨宇的名字，程財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那是個天生的狙擊手，冷靜、果斷，仿佛就是為狙擊而生。
林業繼續道：“柯晨宇，他現在算是摸到了狙擊手的門檻。而你……”
林業頓了頓，看著程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最多只能算是一個精確射手，離真正的狙擊手，還差著十萬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