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話音落下，呂布面色平靜，沒有第一時間回話。
但荀衍出身世家大族，對于此等情況也沒有慌亂，他微微躬身，雙手攏在袖中，神色恭敬卻帶著世家特有的從容，繼續開口。
“除了上述些許薄禮外，荀氏一族還有一樁美事，托我前來獻與溫侯。”
呂布眉峰微挑，緩緩開口：
“哦？何事？”
荀衍從袖中取出一卷精心裝裱的畫卷，雙手奉上時指尖微不可察地輕顫：
“在下有一堂妹，名曰荀采，年芳二八，正是待字閨中的年紀。”
他稍稍停頓，留意著呂布的神色，“她是家中六叔、前司空荀爽的掌上明珠。六叔畢生鉆研經學，號為碩儒，我這位堂妹自幼耳濡目染，不僅熟讀詩書，更通曉音律，可稱得上是才貌雙全。”
“族中長輩經過商議，愿將堂妹許配給溫侯為妾，以結秦晉之好。”
荀衍面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暗嘆一聲。
他想起族中長輩們連日來的緊急商議，那些在祠堂中徹夜不息的燭火。荀氏一族原本將重注押在曹操身上，否則也不會讓族中最出色的年輕一輩子弟荀彧、荀攸二人去投奔曹操。
可世事無常，人算不如天算。
荀氏一族萬萬沒想到，在迎奉天子、組建聯軍后，如日中天的曹操竟會被呂布打得大敗而逃，連根基所在的陳留城都丟了！
這一敗，徹底打亂了荀氏一族的布局！
曹操和聯軍各諸侯敗了，他們能帶著自己的軍隊部曲，一逃了之。
但荀氏一族沒法逃！
他們的立足之本，家族數百年，一代一代積攢的基業都在潁川、陳留一帶。
那些祖產、田畝、宗祠，哪一樣都帶不走。
這些日子，族中長輩們日夜憂心，既要保全家族基業，又要在新主面前維持世家體面。
如今呂布坐鎮陳留，族中不得不重新謀劃。
這樁婚事，便是荀氏一族結交呂布的第一步。
好在呂布雖然勇猛非常，但據聞本人是個貪財好色之輩，荀氏一族先是送上金銀厚禮，又下血本，將族中家世最好，最為優秀的三公之女荀采獻給呂布為妾。
如此雙管齊下，呂布應該不會不接受他們的美意。
只要呂布接受，荀氏一族不介意給呂布送上一份豐厚的嫁妝，再時不時送些錢糧持續性的交好呂布。
只要荀氏一族能安安穩穩的繼續在潁川，陳留一帶發展，那些東西在別人看起來很多，在他們眼里，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軍帳內，近侍的西涼兵很快從荀衍手中接過畫卷，雙手呈遞到呂布手中。
呂布隨手展開畫卷。
畫卷上的少女確實堪稱絕色：
她身著玄朱色曲裾深衣，衣襟上繡著精致的云鳥紋，袖口綴著珍珠流蘇。
烏黑的長發綰成垂云髻，斜插一支白玉簪，額間點著芙蓉花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眸，似秋水含情，又帶著書卷氣的清冷。
手中執著一卷竹簡，身旁還放著一張七弦琴，儼然是位才藝雙全的大家閨秀。
呂布的目光在畫上停留片刻，嘴角不由得扯了扯，露出幾分難繃的表情。
不考慮照騙的情況下，畫中少女確實是個頗有文藝氣質，才貌雙全的美人。
論容貌，論氣質，比起他溫侯府中的幾位也是不遑多讓，可以說是各有千秋。
但……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呂布是那種貪花好色的人嗎？！
荀衍話說的好聽，但在呂布聽起來，那就是下面這個意思：
雖然你呂布在我們眼里是個貪財好色的莽夫，但我們打不過你，送你點錢和美女，咱們兩邊和平相處。
這要是放在剛穿越過來的呂布身上，他可能只會無奈一嘆，刻板印象害人。
但現在，他呂布明明塑造了這么久的正義呂布形象，甚至在青州的太史慈都知道他呂布是仁義君子，而非之前的帶惡人。
跟他距離并不遠的荀氏一族還在搞美人計這一套過時的玩法，企圖詆毀他呂奉先文體兩開花的正義形象，實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只能說是怪不得是茍或的族人，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
他緩緩卷起畫軸，指尖在絹布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
“呵呵……”呂布忽然輕笑出聲，笑聲在寂靜的軍帳中顯得格外清晰，“荀先生，你們荀氏倒是很會投人所好啊。”
荀衍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連忙躬身道：“溫侯過獎了，這只是我們荀氏的一點心……”
“但是！”呂布突然提高聲調，打斷了荀衍的話。他站起身，玄甲發出鏗鏘之聲，高大的身影在燭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威嚴。
“世人都以為我呂布貪財好色，這實在是天大的謬誤！”
呂布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利劍般射向荀衍，“你們與其費盡心思送女人來討好我，不如好好想想，治下可曾施行仁政？可曾善待百姓？”
他大步走到荀衍面前，將畫卷重重拍在對方手中：“我呂布要的，是能讓百姓安居樂業的能臣，不是靠聯姻來鞏固權勢的姻親！”
荀衍被這番話說得面紅耳赤，捧著畫卷的手微微發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么，卻見呂布已經轉身走向主位。
看著荀衍慌亂的神色，呂布心中冷笑更甚：
這些世家大族，永遠只想著自己的利益。
曹操在時他們依附曹操，如今自己得了勢，他們又想故技重施。
呂布走到案前時，回頭看向仍呆立原地的荀衍，嘴角上揚：
“不過……既然你們世家派人來了，我呂布倒是有些話題，要跟你們好好聊聊。”
他重新坐回位子，對侍從揮了揮手：“給荀先生看座。”
荀衍有些慌亂地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下，雙手不自覺地整理著衣袍，眼神閃爍不定。他刻意將手中的畫卷輕輕放在膝上，指尖因緊張而微微發白。
此刻的荀衍不由得心中暗忖，因為此刻呂布的表現實在是讓他捉摸不透。
為什么啊？
呂布不應該是這樣的。
明明傳聞眾都說那呂奉先貪戀美色，曾在長安城內舉辦大婚，一口氣將四個絕色美人娶入溫侯府中。
還有前冀州牧韓馥，也是因為屢屢向呂布進獻美人，才得以在長安朝廷擔任司空之職嗎？
怎么輪到他荀衍過來獻上佳人，這招就不靈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