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zé)o夜暗忖。
熊大這話雖直白，卻并非沒有道理。
血煞宗若真在此處有重要據(jù)點，泄露消息實屬不智。
但若是他們早已轉(zhuǎn)移，故意拋出這個誘餌，吸引各方注意力，為自己在其他地方的行動打掩護……也完全說得通。
眼下情報太少，迷霧重重。
這時，一直畏畏縮縮扮演富商的宋長老，捋著少許的胡須，用帶著點惶恐的腔調(diào)開口：“這位……熊壯士，老夫聽說，去往貫清郡，三馬寨并非必經(jīng)之路，似乎還有其他寨子可走？”
“不知……哪條路更太平些？我們這些做小本買賣的，實在經(jīng)不起折騰，安全最是要緊啊。”
熊大立刻道：“老爺子這話在理！去貫清郡的山路，確實不止這一條。但要說最好走的，還就是咱三馬寨這條道。”
“翻過前頭的三馬山，再穿過野熊嶺——哦，就是俺們住的那片山頭，再走上百來里，就能進貫清郡地界了。”
他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啊，這‘好走’也是相對的。這深山老林，沒個熟悉地頭的向?qū)В强墒遣讲襟@心！不光有妖獸，還有專劫落單行商的匪幫……”
“咳，俺們兄弟可不干那個，俺們專劫那些劫匪的！今兒實在是……唉！”
他說著，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還有詭哩！”熊二悶聲悶氣地補充了一句，眼神里透著點敬畏，“野熊嶺西邊那片老林子，晚上可邪性了，有綠火飄來飄去，還有怪聲……俺跟熊大都不敢輕易進去。”
提到深山老林的危險，熊二忽然沒了吃喝的興致，放下骨頭，悶悶道：“而且最近不知咋的，山里的畜生越來越精了，不好抓。”
“俺娘…俺娘又病得厲害，急需錢抓藥……俺們也是沒法子……”
說到娘親的病，這鐵塔般的漢子竟眼眶有些發(fā)紅。
熊大也沉默下來，重重嘆了口氣。
秦?zé)o夜見狀，順勢道：“既然如此，二位兄弟不如給我們做個向?qū)В课覀冋枋煜ど铰返娜艘I(lǐng)。報酬方面絕不會虧待，想必也能解二位燃眉之急，為老夫人治病。”
宋長老也連忙點頭，一副怕事老財主的模樣：“對對對！老夫看二位壯士是實在人，又是本地通，有你們引路，我們也安心些！報酬好說，好說！”
熊大熊二聞言，猛地抬頭，眼睛都亮了。
熊二激動得差點打翻酒碗：“真的？秦兄弟，宋老爺，你們…你們真是好人啊！俺們打劫你們，你們還……”
這憨直的漢子話都說不利索了，熊大也是重重抱拳，虎目微紅：“大恩不言謝！這趟山路，俺兄弟倆拼了命也保你們平安過去！”
秦?zé)o夜心中暗嘆。
這兄弟倆心思單純，喜怒皆形于色，倒真是難得的赤誠之人。
李龍見氣氛有些沉重，連忙高喊：“小二！肉呢！酒快沒了！再上兩壇！”
眾人繼續(xù)吃喝談笑，氣氛愈發(fā)融洽。
宋長老、林楚楚、牧從靈、趙依鳴幾人酒量淺，也用不慣這等烈酒。
不多時便借口老爺小姐車馬勞頓需先行歇息，由店小二引著上了三樓客房。
宋長老離開時，借著起身的動作，手掌在桌底極快地摸索了一下，指尖觸到一處細微的刻痕，輕輕一按一拉，一小截中空的圓木悄無聲息地落入他袖中。
這正是偵狩二組那三人留下的接應(yīng)信物！
剩下秦?zé)o夜、李龍繼續(xù)陪著熊大熊二喝酒。
這兩兄弟酒量著實驚人，客棧限量的‘火燒云’和‘透骨香’很快見了底。
熊二喝到興頭上，沒酒了，頓時不爽，一拍桌子：“咋回事？有錢還不給喝啦？把你們老板娘叫來！俺要說道說道！”
他嗓門洪亮，引得鄰近幾桌客人側(cè)目。
店小二似乎也被喝醉酒的熊二給嚇到了，連忙應(yīng)聲往回跑找人。
“吵什么吵！”而這時，一個略帶沙啞卻穿透力十足的女聲從三樓樓梯口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女子正裊裊娜娜地下樓梯。
她身量高挑，穿著裁剪合身的暗紅色繡金邊裙裳。
卻因布料緊繃，將一副火爆到驚心動魄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
淺黃色的長發(fā)并未仔細梳理，隨意披散在肩頭。
襯著一張艷若桃李卻又帶著幾分成熟風(fēng)韻的臉龐。
她眼波流轉(zhuǎn)間自帶一股慵懶又潑辣的風(fēng)情。
看面貌約莫三十許人，真實年紀(jì)卻難以揣測。
她手里拿著兩塊抹布，走到近前，二話不說，“啪”“啪”兩聲，精準(zhǔn)地甩在熊大熊二臉上。
“兩個殺千刀的憨貨！”她單腳一抬，竟直接踩在了旁邊的空椅上，露出叉開的白花花的大腿。
她一手叉腰，指著兩兄弟的鼻子就開罵，“白吃白喝欠了一屁股賬，老娘還沒跟你們算清楚呢！”
“你娘親上回抓藥的靈石還是老娘墊的！怎么著？現(xiàn)在有錢在這兒胡吃海喝充大爺，老娘墊的藥錢倒忘了？兩個不孝的東西！皮癢了欠收拾是吧？！”
她罵得又快又脆，字字清晰，氣勢十足。
熊大熊二被那抹布甩得有點懵，又被這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縮著脖子，竟不敢還嘴。
方才的豪氣干云瞬間消失無蹤，慫得像兩只見了鷂鷹的鵪鶉。
秦?zé)o夜和李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這老板娘……夠潑辣啊！
更讓秦?zé)o夜心頭一震的是，以他大靈師一重境的修為，加上幻衍神訣鍛煉出的敏銳靈識，竟完全探不出這女子的深淺！
她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迷霧，氣息晦澀難明，但那種隱隱帶來的壓迫感……
修為，絕對在他之上！
“十三娘……十三娘您消消氣……”熊大酒醒了，賠著笑，試圖解釋，“這…這頓飯是秦兄弟和李兄弟請的，俺們…俺們身上真沒錢……”
被稱作十三娘的女子這才將目光轉(zhuǎn)向秦?zé)o夜和李龍。
最后定格在秦?zé)o夜臉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柳眉微挑：“喲，生得倒還算周正。哪兒來的啊？怎么跟這倆夯貨混到一處了？”
秦?zé)o夜穩(wěn)住心神，拿出早已備好的說辭，抱拳道：“在下秦夜，自南邊來，是宋老爺家的護衛(wèi)。途經(jīng)此地，與二位熊兄弟偶遇，頗為投緣，便結(jié)伴而行。”
“編，接著編。”十三娘嗤笑一聲，紅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看你們八成是被這倆貨打劫了，抹不開面兒，才請客吃飯吧？”
她又瞪向熊大熊二，“還愣著干啥？想借口繼續(xù)蹭酒？門都沒有！這‘火燒云’和‘透骨香’是老娘費了牛勁才從皇城搞來的，所有人，限量！想喝個痛快？有本事自己滾去京城喝去！”
她罵罵咧咧地收回腳，轉(zhuǎn)身欲走，臨走前又甩下一句：“讓你們這新認(rèn)識的怨種兄弟，把之前的酒錢連帶藥錢，一并結(jié)了！再敢賒賬，腿給你們打斷！”
說完，她噔噔噔下樓，那搖曳生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大堂里靜了一瞬，隨即爆發(fā)出哄堂大笑。
不少熟客顯然認(rèn)識熊家兄弟，紛紛起哄調(diào)侃。
“熊二！又挨十三娘削了吧？”
“哈哈哈，你倆也就敢在咱們面前橫！”
“十三娘威武！”
熊大熊二面紅耳赤，梗著脖子回懟了幾句，卻更引來陣陣哄笑。
氣氛反而因為這插曲更加熱烈起來。
眾人對那位潑辣神秘的老板娘議論紛紛，言語間多有忌憚，卻也帶著奇特的親近。
經(jīng)這一鬧，酒是徹底沒了。
天色也完全黑透。
秦?zé)o夜便借機道：“今日便到此吧，二位兄弟也早些歇息。明日還需趕路。”
熊大熊二連忙點頭，互相攙扶著起身，熊大拍著胸脯保證：“秦兄弟放心！明日一早俺們就來！這趟路，包在俺們身上！”
兩人搖搖晃晃下樓，住店是不可能住店的，也不知他倆去哪兒找地方窩著了。
李龍也已喝得七八分醉，被秦?zé)o夜扶著上了三樓客房，倒頭便睡。
秦?zé)o夜獨自下樓結(jié)賬。
柜臺前，店小二早已算好，遞上一張清單，數(shù)目不小，但也在預(yù)料之中。
他正要付錢，一陣香風(fēng)襲來，十三娘不知何時又飄然而至，揮手打發(fā)走了店小二。
她倚著柜臺，那雙嫵媚中帶著銳利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秦?zé)o夜，紅唇輕啟，吐出一句輕飄飄的話。
“你樓頂藏著的那只小貍貓，模樣倒是挺招人疼。”
秦?zé)o夜正要掏靈石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頓。
十三娘仿佛沒看見他的細微反應(yīng)，自顧自地用指尖繞著一縷淺黃發(fā)絲，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如同細針，扎進秦?zé)o夜耳中。
“不過啊……小兄弟，你這靈獸身上那股子妖氣，是不是……太騷了點？”
秦?zé)o夜的后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說的，自然是菀羲！
菀羲身為胐貍妖族圣女，最擅隱匿，又有魂契相連。
秦?zé)o夜一直讓她藏身客棧屋頂陰影中警戒。
這一路來，連靈宗境的宋長老都未曾察覺絲毫端倪！
這神秘的十三娘……
竟一語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