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輕歌被一路護送回到東宮。
馬車尚未挺穩,就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車簾被猛地掀開。
顧瑾權俊美無儔的臉上有幾分扭曲。
一雙大手死死箍住陸輕歌瘦削的肩膀,感受到對方劇烈的顫抖,慌忙放開。
聲音是難以抑制的顫抖。
“怎么樣?傷到哪里了?”
陸輕歌走了這一路,雖然身上疼得厲害,也不會覺得什么。
這一瞬間竟然有些忍不住眼眶發熱,但是眼眶里的淚水還是忍住了。
她不想再在顧瑾權的面前哭了。
嘴角扯出笑容。
“殿下不必擔心。”
顧瑾權卻不見半點放松,一把將人抱起,下了將軍府的馬車,改換東宮的馬車,一路急行。
陸輕歌被顧瑾權圈在懷里面,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溫度,始終緊繃的身體,竟然放松了不少。
顧瑾權鷹隼一般的眼睛,一錯不錯地仔細打量,確定她身上的傷。
忽的,目光定在她手掌上的擦傷。
他一眼便認出了,那不是新傷。
上面還有金瘡藥,只是再次摩擦以后,藥掉了一些,又有新的細小傷口,疊在外圍。
“什么時候傷的?”
陸輕歌愣了一下,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順著顧瑾權的視線,看到自己手掌上的傷口,了然。
“昨天。”
“昨天?”顧瑾權心中一凜,似乎預感到了什么,“昨天……什么時候?”
陸輕歌平靜地和顧瑾權對視,甚至還笑了一下,“被殿下趕下船以后。”
顧瑾權呼吸一窒,皺眉:“摔了?”
“是啊。”陸輕歌緩緩低下頭,像是講什么好玩的故事一樣,語調輕盈,“和琴兒在江邊的時候遇到了歹人,被追了好久,奔命的時候摔的。”
顧瑾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差點找不到聲音,“什……么?”
陸輕歌還在緩緩講述:“幸好我在鄉下的時候,練得在林間躲避奔跑的技能,帶著霍琴在林間和他們周旋。后來霍琴沒了體力,我就把她藏在草叢里面,把那些人引開。
“就在我覺得,自己要死在那里的時候,霍將軍出現,救下了我和霍琴。要不是霍將軍恰巧經過……殿下怕是永遠都看不到妾了。”
顧瑾權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干干凈凈,薄唇翕動,半晌都沒有發出聲音。
他眼前盡是昨天自己將人趕下船的時候,陸輕歌失望的目光。
還有夜里他去圍帳,斥責她時,那雙漠然到毫無波瀾的眸子。
他那時候被妒意沖昏了頭腦,甚至完全沒有注意到她受了傷。
在江邊遇到了歹人。
在林間奔命。
顧瑾權死死握緊拳頭,骨節泛白,心臟痙攣,以至于微微彎下了脊背。
“為什么不說?”終于,他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陸輕歌笑了,沒有說話。
顧瑾權卻明白了,昨天夜里,他根本就沒有給她機會開口。
那時,他的質問,他的咄咄逼人,都化成了利刃,刺進心口。
“對不起。”他的眼中盡是痛苦。
陸輕歌緩緩合上了眼睛,靠在馬車的角落,疲憊得不再做任何回應了。
她想說的話,已經說完。
她說這些,不是為了刺痛顧瑾權,只是不想再將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
她從前不說,是怕這樣會顯得自己斤斤計較,怕顯得自己刻薄有攻擊性,怕會惹人厭惡。
但是,她不怕了。
不怕惹人煩。
不怕將自己的狼狽和不堪,赤裸攤在顧瑾權的面前。
甚至不再畏懼,他對此或是憤怒,或是輕視的態度。
馬車停下了。
顧瑾權把人抱下了車,盡管沒有遭到拒絕,盡管他把人死死禁錮在自己的手臂和胸膛的中,卻感覺兩個人離得很遠。
·
床帳外,御醫恭敬診脈,又查看了陸輕歌的肩膀,和一些露在外面的擦傷。
顧瑾權在一邊,少有的帶著焦躁的神情。
“怎么樣?”
老太醫起身,一禮之后,似有斟酌。
然后道:“回殿下,良娣肩膀處摔得很重,服藥后需要好好休息。擦傷倒是不用擔心,老夫開些藥,不出十日,定然痊愈。”
顧瑾權微放心下來。
老太醫又道:“良娣憂思過度,肝氣郁結,繼續靜養,萬勿勞神。”
“好,本宮知道了。”
下一瞬,老太醫對著顧瑾權深深一揖,神情莊重:“老臣要恭喜殿下,方才臣診良娣脈象,已然有孕。”
“雖然因為憂思郁結,又遭遇驚嚇,但胎像尚穩。實乃東宮大喜,殿下大喜!”
老太醫的聲音鏗鏘有力。
屋里卻瞬間陷入了寂靜。
躺在床上的陸輕歌,猛地睜開眼睛,心跳驟然加劇。
下意識,微涼的掌心輕輕落在小腹上。
很快,她聽到了顧瑾權激動愉悅的聲音,似乎是賞了老太醫什么東西。
然后床帳被掀開,顧瑾權溫暖的大手,輕輕包裹住陸輕歌放在小腹上的手。
“輕歌,你聽到了嗎,咱們……要有第二個孩子了。”顧瑾權的笑意是發自內心的。
陸輕歌蜷了一下指尖,沒有說話。
顧瑾權以為她因為昨天的事情生氣。
便道:“昨日傷你的人,我一定會查出來,叫他百倍奉還。”
“嗯。”陸輕歌也不想告訴他,作惡的人已經抓住了,這會兒全身的骨頭恐怕斷了大半了。
想到霍封宥今天在地牢里面,陰森的模樣,忍不住擰眉。
這時,有顧瑾權的親衛來稟報。
今日當街沖撞馬車的是西梁國的死士。
他們是沖著霍封宥來的,撞的也是霍封宥的馬車。
霍封宥自認為,在京城,自己的馬車是極為安全的,甚至特意叮囑,來去都要用自己的馬車。
不想,反而將陸輕歌置于險地。
“霍封宥,這筆賬本宮記下了。西梁的人抓住了?”
“我們的人和將軍府的人幾乎同時追上了他們,圍堵之下,幾個人無路可逃,都選擇了自盡。但是我們攔下了一個。”
“把人看好,我等下去看。”顧瑾權道,他現在不想離開陸輕歌。
親衛猶豫了一下。
“回殿下,我們……我們沒能把人帶回來。”
顧瑾權神色一凜。
親衛單膝跪地:“殿下恕罪,將軍府那邊,霍封宥將軍親自去抓人,我們……我們爭不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