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東宮。
時間已經過了酉時。
廊下點了燈。
手持絹紗宮燈的侍女,等在兩側,見到陸輕歌,都是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婕妤,太子等了您幾個時辰了。”楓荷壓著聲音里的微顫。
陸輕歌加快了腳步,臉色沒有太大的變化。
回到房間。
顧瑾權果然在寢殿守株待兔。
太子的臉色有點難看,等著陸輕歌行禮,然后面無表情地掌攤開修長的手:“令牌?!?/p>
陸輕歌不動。
交了令牌,幾個月之內都別想出宮了。
顧瑾權嘆了口氣,起身捏她小巧柔軟的下巴,“不服氣?”
“不……不是。”陸輕歌埋頭在袖子里面一通找,最后抓了個小木雕出來。
“我給你帶了禮物!”
顧瑾權一愣,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揚。
臉色也變得好看了一些。
揮手屏退了所有人。
“什么禮物?”
陸輕歌上一次送他禮物,還是在知道他真實身份之前。
自從知道了他是太子,回了東宮,他連陸輕歌的一個荷包、一塊手帕都沒有收到過。
他有幾次想問,但是礙于身份和心里說不清道不明的那點面子,都忍住了。
她又給自己買禮物了。
顧瑾權心中忍不住雀躍,但是又不想表現出來,壓了壓嘴角,他本就是矜貴冷漠的長相,一壓嘴角就顯得陰沉審視。
陸輕歌見顧瑾權的臉色更黑了,還以為拍錯了馬屁。
果然,自己那些小玩意,在東宮太子的眼中,算什么呢,徒增笑料罷了。
但是買都買了,心一橫,把禮物拿出來。
“別看只是個小木雕,說是有幾十年功夫的老匠人做的,可以招福驅邪?!?/p>
顧瑾權垂眸看著。
一只木質憨態可掬的小黃狗。
坐在陸輕歌白嫩的掌心。
“還不錯。”顧瑾權手速很快,將木雕小狗收進了袖子里,一副并不是很在意的樣子。
見顧瑾權收了自己的禮物,陸輕歌微微松了口氣。
既然已經收了禮,是不是就不會收令牌了?
顧瑾權果然不再追究了,而是嘆了口氣,拉起了她的手,轉移了話題,“那日是因為太后突然要去射箭場,還不準人打擾,所以才沒有叫你?!?/p>
陸輕歌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解釋幾天前的事情。
“大概猜到了?!?/p>
顧瑾權聲音柔軟下來,似在安撫:“皇祖母對你有些誤解,慢慢會好的?!?/p>
“嗯。”
“送來的靶子看到了嗎?那天景兒表現得很好?!?/p>
“……看過了?!?/p>
顧瑾權拉著她一起坐下:“下次尋個時間,我們兩個人去射箭場,我教你射箭?!?/p>
陸輕歌沒有吭聲。
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文箬雅那日也在?”
顧瑾權舒展的眉眼變得凌厲,抓著她的手也松開了:“怎么突然問她?”
陸輕歌看著空空的手,突然沒有了再追問的心情:“只是問問。”
顧瑾權凝重沉聲:“她是慶國公的女兒,又是在祖母身邊長大,所以祖母偏愛她許多,你不要同她比。”
嗯。
不要和她比。
拿什么比?
這個道理,很多人教過她。
只有顧瑾權說出來的時候,最痛。
·
翌日。
皇后突然叫陸輕歌去用午膳。
這是在之前從來沒有的事情。
陸輕歌到了地方,發現景兒也在。
“娘親!”景兒又長高了一些,粉雕玉琢的,和顧瑾權七八分相似,十分可愛。
陸輕歌把景兒抱在懷里。
心頭一陣柔軟。
然后,突然后悔,沒有把新繡好的荷包帶過來。
景兒的體質很容易招蚊蟲。
春夏的時候都要佩戴特制的香包。
兩個月前,她就發現小家伙身上的香包,還是去年她繡的那枚。
景兒當時歡喜地說,這個荷包最漂亮了,他最喜歡,就是因為淘氣有的地方被刮破了。
“皇祖母說,要景兒一個新的,景兒都不喜歡,景兒喜歡娘親做的?!?/p>
陸輕歌當時便許諾,會再做一個給他。
景兒也雀躍著說,娘親繡的荷包最好了。
還不等她開口,叫侍女回去把荷包取來,就聽景兒歡喜開口。
“娘親,景兒已經有新荷包啦!是箬雅姑姑做的,比之前的那個還喜歡,娘親你不用再做啦!”
稚嫩的聲音絲毫不掩飾歡喜的情緒。
陸輕歌瞬間臉色有點發白。
景兒還把自己的新荷包,舉到娘親面前,炫耀。
皇后注意到了陸輕歌臉色的變化,笑著拍拍她的手。
“小孩子心性,一時興頭罷了?!?/p>
陸輕歌勉強扯動嘴角。
飯后。
景兒被宮人帶走休息。
皇后這才道出了今天叫她來的目的。
“太子妃的事情,權兒已經答應了?!?/p>
陸輕歌耳邊嗡的一聲。
雖然早有準備,還是仿佛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是中書令的次女?!?/p>
次女?
不是長女么?
中書令一共有兩個女兒,都是正妻所生,皆為嫡女。
只是……既然是要聯姻,長女還沒有出嫁,怎么會選擇次女?
皇后笑著道:“原本是要定長女的,那姑娘本宮見過幾次,性子溫婉,才學過人。但是……權兒不喜歡?!?/p>
是嗎?
不喜歡長女。
意思是,喜歡次女?
“次女本宮只見過一面,聽說是個喜歡舞刀弄棍的。尤其是箭術,在京中勛貴之中,頗有盛名?!闭f到這,皇后頓了一下,似在猶豫,欲言又止后才繼續,“權兒能喜歡她,也是不易。本宮希望日后你們好好相處?!?/p>
陸輕歌起身,恭敬俯身:“是?!?/p>
陸輕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皇后的寢殿走出來的。
烈日當頭,金瓦刺目,蒸騰起燥氣叫她有些發暈。
“陸輕歌,你怎么在這?”一道聲音傳來。
丹洛含著笑意,踱到陸輕歌的身邊,盈盈看著她:“母后叫你來,是為了通知你,太子哥哥要成親的事情吧?”
陸輕歌忍著眩暈,勉強支撐著不失態,“是?!?/p>
“那就對了,母后昨天還說,這件事情只要你不反對,就不會有別的障礙了?!?/p>
陸輕歌自嘲一笑。
她不反對?
大家還是太高估自己在顧瑾權心中的地位了。
整件事情,顧瑾權甚至都沒有在她面前提起過。
“你還笑得出來?”丹洛顯然將陸輕歌的笑看作了挑釁,“我告訴你陸輕歌,這次你慘了。我未來的太子妃嫂嫂,是中書令的嫡女,身份高貴,比你這個鄉下來的,強上不知道幾萬倍!更主要是,人是太子哥哥自己選的,是特意去中書令那里表明了心意,才能叫次女越過長姐先出嫁呢!”
“是嗎?這是……好事。”
“還嘴硬?那我就再告訴些有趣的事情。你知道嗎,太子哥哥年少的時候最喜歡的人其實是箬雅姐姐。箬雅姐姐最擅長的事情,就是箭術!”
陸輕歌愣了一下。
“怎么,傻啦?看你那呆樣。所以啊,太子哥哥喜歡的,始終都是……”
后面的話,丹洛沒有再說,只是用那雙堆滿笑意的眼睛,一點點審視陸輕歌褪去血色的臉。
然后,得意的帶著勝利喜悅離開。
陸輕歌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
才能夠重新挪動身體。
跨過壽坤宮高高的門檻,兩側紅色的宮墻逼仄又冗長,好像怎么都看不清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