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年前,朗創科技大廈地下四層數據中樞區,“AI仿生系統研發與工程中心”旁邊的中樞區主任辦公室。
“俞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中心主任喬琦將厚厚一份加裝藍皮封面的可行性計劃方案朝俞朗扔回去,氣得額頭青筋直冒,隔著辦公室門都能聽見她粗起嗓門的吼叫。
那時俞朗四十七歲,對搞科研的人來說風華正茂。他領導著整個朗創智能生物科研團隊,作為總工,腦子里想法特別多。
喬琦拒絕接受他提出的方案,他盡量避免和她鬧得臉紅脖子粗,耐心解釋道:“重新激活第一代學者型AI模型,我發誓不是因為家族原因,喬主任你知道我為了聽浪聯盟不惜犧牲任何個人利益,又哪來非得為祖宗爭光的私心?我只是認為,可穿越量子態數據核的實驗不能就那樣半途而廢,盡管嘗試百年也沒成功,將地球三百年后的狀況讓學者型AI帶回三百年前,從源頭遏制地球陷入沙漠化進程,仍然是唯一能打敗符氏家族、解救人類的途徑!”
俞朗誠懇陳述自己的想法,喬琦火氣下去一些,一雙天生眼角往上翹的鳳眼含義頗深的盯著他,“你說的沒錯,我們這些不幸生在沙歷年的人,要想擺脫像老鼠一樣在地下生存的命運,最大的救星可能就是你提到的數據核。可惜鉆研百年卻仍一敗涂地的事實證明,所謂跨越時空限制的量子態傳輸,就只是美麗的幻想,跟公歷年人喜歡看稀奇古怪的修仙小說是同樣道理,所以你為什么還要來勸我重新投入有限的資源,去做那種虛幻縹緲的蠢事?”
“喬主任,您這態度讓我聯想到一件事,公歷年末期,俞家祖輩俞震提出立項研究純生物仿生人類的計劃時,肯定有人對他說過您現在對我說的話。”
“你,你什么意思?攻擊我頭腦頑固目光短淺,不接受你所謂的藍皮書計劃就將成歷史笑話?”
“哎呀您誤會了,我真沒有任何不好的意思,純粹是認為重新激活第一代仿生人對于聽浪聯盟很重要嘛!”
“呵,我都要給你氣笑了,你只是沒把嘲笑兩個字明說出來而已,整個解釋不都是那個意思?”
“我……這個……”
俞朗與喬琦越掰扯越混亂,眼看繼續爭拗下去,天花板都能給他倆沖上天靈蓋的聲音掀翻。
坐大廳的工作人員被驚動,紛紛擠到主任辦公室門口偷聽,人數太多難以壓制議論聲,里面的人不費力就能聽見門外的躁動。
喬琦是整個數據中樞區主任,負四層職級最高的領導,得顧及形象,只好勉強將竄得萬丈高的怒火往下壓,放緩語速對俞朗說:“根據地面偵查探測器傳回的消息,朗創大廈目前最急需的不是科研成果,而是安防保障,否則有一天咱這地下辦公地點給超速網一把端了,唯一能拯救人類的希望破滅,后續地球又該依靠誰?”
作為聽浪聯盟高層領導之一,喬琦處理事情的出發點是縱觀全局,而非僅支持某個階段的發展計劃,對可能演化成毀滅性災難的風險視而不見,她的做法絕對正確。
但俞朗也不能放棄自己的構想,盡管他只領導龐大聯盟里的一個部門,也必須據理力爭。往更遠的未來看,這樣一群科學工作者躲在地下80米深處的目的不是為茍活,而是為有朝一日能回到地面,驅除一切危害地球的因素,讓這個枯黃色補丁到處鋪綴的星球重新變藍,人們重新見到綠意盎然的綠洲。
辦公室里二人騎虎難下,這場交鋒一時半會恐怕難以有結果。
喬琦絞盡腦汁要說服這位頑固的工程師,她先讓火燒一般的大腦冷卻片刻,然后說:“但凡你手上已經有了成熟的量子態數據核,我是指它真的可以突破時間線封鎖傳回公歷年,只差AI仿生人這一攜帶媒介,我不僅不會阻攔還會大力支持你,傾盡我所能調動的基地資源幫你達成目標。可現在你給我看的,不過是失敗的過去和一盤散沙的將來,請問我拿什么相信你?俞朗,如果你真這么執拗,非要一門心思鉆你自己的牛角尖,對不起,咱們這只有地下四層的小樓裝不下你宏偉的夢想,或許回到地面面對茫茫流沙,你才能找到一抒胸襟的天地。”
能威脅俞總工,逼他收起亂七八糟的想法,回到辦公位置做他該做的事情的辦法,大概就只有說要解雇他了。
喬琦以為撕破臉到這個地步,俞朗一定懂得知難而退,不再一門心思和自己對著干。畢竟現在是沙歷年,一個人不僅不用每天呆腦機艙靠吸取劣質營養液活命,還能“朝九晚五”上下班做科研,腦子稍微正常一點也不至為了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放棄如此“優渥”的生活條件。
誰知,喬琦大錯特錯了,她憑慣性思維以為的規律或許適合這棟大樓里每一個人,包括她自己,卻不適用于俞朗。
上司直接將決絕的話砸到臉上,俞朗難以忍受,不僅頭痛欲裂,連骨縫也感到一陣陣發涼。
要想拿到作為科研廢品存放在廢品倉的一代學者型仿生人模型——那個從嬰兒期長到七歲的小女孩,必須由喬琦授權,哪怕俞朗本人去偷也不可能,他本事再大也沒法當黑客破解門禁密碼。
所以要想從這一場“戰斗”中獲勝,掰開喬主任捏得緊緊的拳頭拿到權限,就只有辭職走人這一條路了?
俞朗心懷恐懼的閉起雙眼,就在喬琦說自己還有很多事要忙,請他離開辦公室時,又猛然睜眼,如一頭蓄力已久卻隱忍難發的獅子,從牙縫擠出幾句話:“你只要同意把1號學者型模型給我,我就離開朗創。并且我向你保證,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能把可穿越量子態數據核研究出來,由仿生人載著送回過去!”
“俞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你瘋了嗎?”那一刻,喬琦深深感到了懊悔,她為什么那么自以為是的斷絕俞朗的后路?
經歷過地面一場又一場的腥風血雨,如今聽浪聯盟雖然還在,科研團隊卻已由過去的五百多人大幅縮減至如今的一百多人,特別是像俞朗這種不僅進取心十足,專業能力還領跑其他同事的頂尖人才,聽浪聯盟失去一個就少一個,俞朗是不可替代的!
但是,當這件事七拐八繞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還能找什么辦法補救?俞朗重要,她喬琦作為領導者的面子同樣重要,她不能為留住一個人而讓大廳里的幾十個人看笑話,否則威望喪失,下次再跳出另外一個喜歡自作主張的下屬,肯定又會以走人為由要挾她,那時她又該怎么辦?
俞朗沒再回答喬琦,他堅忍不拔的身姿,以及臉上磐石一般固執的表情,就是最后的答案。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眼淚在俞朗眼中打轉,但他嘴角始終掛著倔強的微笑。
偷偷躲著“聽墻根”的人們,門把一響就一哄而散,只有溫凡勛守在原地,見俞朗出來就死死揪住他不放。
眼鏡片濕漉漉的快看不清東西了,溫凡勛卻不承認那是眼淚,只一個勁說給俞朗嚇出了冷汗,“我和喬主任意見一致,你不能一時沖動干傻事!趕快回去給人家道歉,再把廢品倉取貨權限還給她!”
俞朗卻一直在搖頭,言談舉止鎮定得不合常理,“溫兄,咱倆在聽浪聯盟共事十八年,什么樣的風雨沒經歷過?又是一起在這里成長起來的沙歷年科研工作者,我是什么樣的人,有什么樣的性格,你不最清楚?”
“這個……”溫凡勛仍不愿放棄,但強烈的第六感告訴他,不管他怎么爭取,也沒希望留住俞朗了。
俞朗將溫凡勛拉到偏僻的角落,再往外走就是地下巖層,確保沒人能聽見他們的談話,小聲對溫凡勛說:“咱們聯盟人員不足,思來想去,我唯一能想到的幫手就只有你。為了人類的未來,請你同意我接下來提出的請求,不要拒絕我,更不要敷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