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輕佻又曖昧的耳語，在凌霜月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讓她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天光剛透進寢宮，一道金色的傳音符便破空而來，懸停在攬月峰上空。
“奉掌教諭令，召攬月峰主凌霜月，親傳弟子謝霆，速至青云殿議事！”
威嚴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攬月峰。
消息，終究是壓不住了。
斬殺血煞宗金丹長老，這絕不是一件小事。
一個魔道金丹的隕落，足以在整個北域修仙界引起一場不小的風波。
青云宗，作為正道魁首，不可能不聞不問。
一時間，整個宗門都震動了。
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審視，或嫉妒，或不屑，齊刷刷地投向了常年清冷，幾乎與世隔絕的攬月峰。
“聽說了嗎？攬月峰主竟然斬殺了一名金丹魔頭！”
“怎么可能！凌峰主雖是金丹大圓滿，但血煞宗的長老哪個不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狠角色，同階之內幾乎無敵！”
“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這次行動，她只帶了那個新收的親傳弟子，謝霆！”
“一個煉氣期？去圍剿金丹魔頭？開什么玩笑！”
“我看啊，這事兒有貓膩！指不定是那謝霆走了什么狗屎運，撿了什么便宜，功勞全算他頭上了！”
各種議論聲，在宗門各處響起。
攬月峰通往主峰的白玉石階上，兩道身影一前一后，御風而行。
凌霜月一身素白宮裝，身姿挺拔，面若冰霜，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跟在她身后的謝霆，卻能清晰地察知到，她那握著“冰魄”劍柄的玉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在緊張。
也是，平日里她高高在上，不理俗事。
如今卻要面對整個宗門高層的聯合審問，壓力可想而知。
尤其，這次事件的核心，還牽扯到他們之間那樁根本無法對外人言說的秘密。
謝霆嘴角一揚，一道極細微的聲音，通過神識，精準地傳入了前方那道倩影的耳中。
“師尊，別怕，有我呢。”
凌霜月身形未動，依舊目視前方。
謝霆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要是敢為難你，大不了……我再親你一次，借你的力量，把掌教也給秒了！”
“噗！”
這一句石破天驚的傳音，讓前方那道始終保持著高冷姿態的仙子，腳下一個踉蹌，護體靈光都紊亂了一下，差點從飛劍上直接栽下去。
她猛地回頭，一雙清冷的鳳眸，此刻又羞又怒，狠狠地剜了謝霆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逆徒，你再胡說八道，本座現在就清理門戶！
可不知為何，被他這么一攪和，她心中那股面對審問的緊張和不安，竟奇跡般地消散了大半。
心，安定了下來。
……
青云殿。
青云宗的權力中樞。
整座大殿由萬年青玉雕琢而成，古樸而莊嚴。
殿內，十二根擎天玉柱支撐著穹頂，上面刻滿了玄奧的符文，散發著讓人心神寧靜的道韻。
掌教真人玄陽子，高坐于最上方的云床之上。
他一身紫色道袍，須發皆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開闔之間，仿佛有日月星辰在其中輪轉，氣息淵深如海，讓人根本無法探知其深淺。
他的下方，左右兩側，分坐著六道身影。
天劍峰主，一身劍氣沖霄，閉目養神，人劍合一。
丹鼎峰主，是個胖乎乎的老者，笑瞇瞇的，手里還盤著兩個玉核桃。
百獸峰主，身材魁梧，身邊趴著一頭氣息駭人的金色獅子。
陣法峰主、符箓峰主、以及……執法堂長老，李長風。
青云宗七大峰主，除凌霜月外，今日齊聚于此。
當謝霆跟著凌霜月踏入大殿的瞬間。
唰！唰！唰！
至少七道強大到令人窒息的神識，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瞬間聚焦在了兩人身上。
尤其是謝霆。
那些神識，有的霸道，有的溫和，有的好奇，有的銳利，試圖將他從皮肉到骨骼，從丹田到神魂，都看個通透！
若是一般的煉氣期弟子，在這等威壓之下，怕是早就雙腿發軟，跪地求饒了。
謝霆卻身板挺得筆直，面色如常。
混沌道體自行運轉，一股若有若無的混沌氣息流轉全身，輕而易舉地將這些窺探的神識盡數隔絕在外。
“哦？”
幾位峰主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輕咦。
這小子，有古怪！
“弟子凌霜月（謝霆），拜見掌教，拜見各位峰主。”
兩人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禮。
“霜月，不必多禮。”高座之上的玄陽子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直抵人心的威嚴，“黑風山脈之事，宗門已經知曉。你且將事情的經過，詳細說來。”
凌霜月定了定神，將早已和謝霆商量好的說辭，不疾不徐地道出。
“啟稟掌教。弟子接到任務后，便察覺到那伙山賊妖氣有異，恐非尋常之輩。因此，弟子提前在黑風山脈布下了一座‘三才絕殺陣’，并以我這徒兒的‘純陽圣體’為誘餌，引那虎妖和其背后隱藏的血煞宗長老現身……”
她將整個過程描述得合情合理，驚心動魄。
聲稱自己是利用陣法之力，加上謝霆的純陽圣體恰好克制對方的血煞魔功，最后更是自損了部分本源，付出了巨大代價，才最終將那金丹初期的魔頭勉強斬殺。
這個說辭，聽起來天衣無縫。
幾位峰主聽完，也是微微點頭，覺得雖有兇險，但邏輯上并無問題。
然而，高座之上的玄陽子，那雙仿佛能洞穿萬古的眼眸，卻在凌霜月和謝霆身上，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看到了兩人之間，那股若有若無，卻又緊密相連的特殊氣機。
一陰一陽，水乳交融。
甚至……還帶上了一絲“神魂同契”的韻味。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玄陽子心中輕笑。
【霜月這丫頭的玄陰絕脈，不僅被壓制住了，而且體內寒毒與陽氣調和，修為瓶頸都有了松動的跡象。這小子……看似煉氣，實則根基渾厚得連我都有些看不透，身上還有一股……混沌的氣息？】
【他們倆這氣息交融的程度，可不像是簡單的師徒聯手能達到的啊……呵呵，看來，是本座小看了這小子，也小看了霜月這丫頭。】
【也罷，只要是能提升宗門實力，過程如何，又有什么關系呢？】
玄陽子心中念頭急轉，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沒有點破，反而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凌霜月！好一個謝霆！”
“此次，你們師徒二人，為我青云宗立下大功！不僅鏟除了為禍一方的妖孽，更是斬殺了一名血煞宗的金丹長老，大漲我正道聲威！”
他目光掃視全場，朗聲道：“傳本座法旨！賞攬月峰主凌霜月，上品靈石一萬，地階上品法寶‘冰云綾’一件！賞親傳弟子謝霆，中品靈石十萬，入宗門藏經閣三層任選功法一部，另賜筑基丹三枚！”
此言一出，大殿內響起一片細微的抽氣聲。
這獎勵，太重了！
尤其是對謝霆的獎勵，十萬中品靈石，三枚筑基丹！這幾乎是一個內門精英弟子十年都未必能積攢到的資源！
就在眾人震驚之際，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掌教，弟子有異議！”
執法堂長老，李長風，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面容陰鷙，正是那個被謝霆廢掉的趙無極的叔祖。
他先是對著玄陽子躬身一禮，隨即目光如刀，直刺謝霆。
“啟稟掌教，凌峰主為宗門立功，弟子不敢有二話。但謝霆不過一煉氣期新晉弟子，寸功未立，何德何能，獲得如此豐厚的獎勵？”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質疑。
“凌峰主如此看重此子，甚至不惜將斬殺金丹魔頭的功勞分他一半，莫不是……其中有什么徇私舞弊之處？”
這句話，就說得極重了！
這已經不是質疑獎勵，而是當眾指控一峰之主，以權謀私！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凌霜月的身上。
謝霆眉頭一挑，正準備開口，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好好跟這位李長老說道說道。
可沒等他出聲。
一股冰冷到足以凍結神魂的恐怖劍意，猛地從凌霜月身上沖天而起！
嗡——！
她腰間的“冰魄”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劍意化作實質，如同一柄懸在李長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牢牢將他鎖定！
凌霜月緩緩抬起眼，那雙清冷的鳳眸之中，寒光爆射，再無半分溫情。
“李長老。”
她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幽玄冰之下，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是在質疑本座的判斷？”
“還是覺得，本座的親傳弟子，不配用這些資源？”
李長風被那股劍意鎖定，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要被凍僵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沒想到，凌霜月竟會如此不留情面，當著掌教和所有峰主的面，直接對他釋放殺意！
然而，凌霜月的話，還沒說完。
她往前踏出一步，整個青云殿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十幾度。
“要不這樣。”
“讓你執法堂座下，那個被你譽為百年不遇天才的親傳弟子，現在就和我的徒弟謝霆，去生死臺走一遭。”
“生死，不論！”
“你，敢嗎？！”
最后三個字，如同三柄萬載寒冰鑄就的重錘，狠狠砸在了大殿中每一個人的心上！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峰主，都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李長風。
跟一個能輔助斬殺金丹的怪物去生死臺？還是生死不論？
你瘋了還是我們瘋了？！
李長風的臉，瞬間從慘白變成了醬紫色，張著嘴，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豆大的冷汗，從他額角滑落。
他敢嗎？
他不敢！
他要是敢點頭，他那個寶貝徒弟，今天就得橫著被抬出宗門！
“不敢？”
凌霜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
“那就給本座，滾回去坐好！”
霸道！
護短！
不講道理！
這一刻，所有人都再次認識到了這位仙門第一美女，那冰山之下的另一面。
她的人，誰也別想碰！
李長風羞憤欲絕，卻又不敢再多說半個字，只能在全場同情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坐了回去，一張老臉丟得干干凈凈。
謝霆站在凌霜月身后，看著那個為自己悍然出頭的絕美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這師尊，沒白親！
高座之上，玄陽子將一切看在眼里，非但沒有阻止，反而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他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了一只蒼蠅。
“好了，此事就此定下。都散了吧。”
“霜月，你留下，本座有話單獨對你說。”
很快，殿內眾人散去。
玄陽子走下云床，來到凌霜月面前，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弟子，眼神復雜。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霜月。”
“那個叫謝霆的小子，非池中之物。”
“你好自為之。”
說完，玄陽子轉身，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進了大殿深處。
只留下凌霜月一個人，僵在原地。
她那張剛剛還因為護短而布滿寒霜的絕美臉龐，此刻“騰”的一下，紅了個通透，從臉頰一直蔓延到了雪白的脖頸。
掌教真人……他……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