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整個冬天,涂山鏡辭前往蕭墨的院落越發勤快了。
只要是上完課,沒有什么事情,無論風雪多大,她都會準時出現在竹林深處,踩著積雪來到蕭墨身邊。
竹林的雪天其實很好看,但是涂山鏡辭每一天都在盼望著這個冬天的結束。
因為蕭墨曾經說過的。
他醒的時候,會要送自己滿山的桃花。
而寒山書院的桃花都在春季開放。
也就是說蕭墨會在春天醒來。
涂山鏡辭就這么一天天地數著日子,在期盼中等待著那個屬于自己和蕭墨的春天。
就在少女一天天的翹首以盼之中,冬天終于過去。
這日清晨,山霧未散,薄薄地浮在林間,像是隔了一層半透的紗。
松針上掛著露,偶爾滴下一點,打在枯葉上,簌簌地響。
溪水從石上漫過去,淺淺的,能看見底下的沙石,有幾尾細魚貼著石頭不動,尾巴輕輕地擺。
向陽的山坡上,青草冒著嫩綠的尖,一叢一叢地冒出來。
山花也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些在山階之上,濕漉漉的。
一陣清風吹過,混著泥土的腥甜與山花的香味,淡淡地浮在空氣里。
春天來了。
在此之后,涂山鏡辭的每一天都帶著緊張與期待。
對于她來說,仿佛蕭墨就會在第二天醒來。
但初春過去,蕭墨依舊沒有醒來。
甚至寒山書院不少山峰桃花都開了,唯獨除了蕭墨閉關的淺學峰。
原本最喜歡春天的涂山鏡辭,看著這個姍姍來遲卻又毫無驚喜的春日。
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喜歡這個季節了。
而書院里,有些學生私下里議論紛紛——為何今年淺學峰的桃花,遲遲沒有盛開呢?
但幾日之后,就沒有人關心這些了。
相比較之下,那些與涂山鏡辭相熟的同窗姐妹漸漸發現——鏡辭這丫頭,相比于從前,似乎要更加沉穩、更加成熟了一些。
她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描述。
就是吧......
以前鏡辭隨著年紀長大,只是外貌越發好看,越發嫵媚動人。
但是這段時間,鏡辭似乎不再只是那個外貌長大了、可內心依舊稚嫩的小姑娘了。
她眉宇之間的憂愁,讓不少人感覺到女子成熟的韻味。
月石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小姐這一點。
從前的時候,自家小姐讀書習字,總需要有人在旁邊督促著、提醒著,才能安下心來。
可自從蕭墨閉關之后,小姐雖然依舊每天往竹林那邊跑,日日去探望那個靜坐不醒的男子。
但在不知不覺間,小姐卻變得格外自律。
無論是讀書還是修行,亦或者是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課,小姐都不需要旁人再多說一句,便能主動安安靜靜地完成。
很快,又是幾個月的時間過去,夏日、秋日與寒冬接連逝去。
距離蕭墨閉關的那一天開始,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年。
蕭墨周身的道韻越發濃厚深沉。
那條若隱若現的道韻長河在他的身邊不停地盤旋環繞,最終將蕭墨整個人包裹其中,宛若春蠶吐出的銀絲,一層一層,織成一只巨大而神秘的蠶繭。
也正是在這一年,少女年滿十八。
若說二八年華的少女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嬌嫩而青澀——
那么此刻的涂山鏡辭,身段已然完全長開,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眉目如畫,氣質清冷,隱隱帶著幾分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疏遠感。
可是當她彎起嘴角、展顏一笑的那一刻——世間的一切,仿佛都在那一瞬間失去了顏色。
好似少女不是人間所有,而來自于云端。
天妖國大皇子陳覺等人也更為涂山鏡辭著迷。
小時候,他們只覺得涂山鏡辭可愛,然后因為涂山氏的權勢,想要接近。
可如今,已長大的他們,越看越覺得涂山鏡辭好看。
涂山鏡辭的那種美,已經不是單純的可愛,而是足以讓人心動的驚艷。
于是,他們暗地里紛紛向自己的宗門、家族表達了自己的心意,想要迎娶涂山鏡辭。
那些宗門王朝也不是沒有向涂山一族提過親。
然而涂山夫人一一婉拒了,只說自己女兒的事,全憑女兒自己做主。
這讓天妖國大皇子陳覺、火妖國大皇子樓火、雷吼宗宗主的關門弟子雷丘等一眾世家公子,都覺得頗為棘手。
他們若是有本事討得涂山鏡辭的歡心,早就自己去做了,又何必求助于自己的家族勢力?
可問題就在于,自己做不到啊......
正因為自己做不到,自己這才不得不回過頭來,求助于自己身后的世家與氏族。
如今,涂山鏡辭對每個人都是客客氣氣的。
可那份“客氣”之下,卻分明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距離。
她對每個人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疏遠。
沒有任何一個男子能夠真正走近她的心,更遑論博得她的芳心了。
又是一個春日。
少女十八歲的這年春天,其他幾座山峰的桃花皆已競相綻放,姹紫嫣紅開遍山野。
唯獨淺學峰后山的那一片桃林,依舊光禿禿的,一朵花也沒有展顏。
這一個春天,少女依舊不喜歡。
而就在這個春日的一天傍晚。
涂山鏡辭在家翻看書籍的時候,一位同窗好友,淚眼汪汪地跑到了她的院落前。
“貝兒?你怎么來了?這是怎么了?”
見到自己最好的閨蜜哭成一個淚人,涂山鏡辭不由嚇了一跳,連忙打開院子的籬笆門,迎了上去。
“鏡辭……”
許貝兒紅著眼眶,一下子撲進涂山鏡辭的懷里,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簌簌落下。
“沒事的,沒事的,慢慢說,我在這兒呢。”
涂山鏡辭輕輕拍著許貝兒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地摩挲著,聲音柔和而安穩。
她將許貝兒拉進自己的房間,扶著她坐下。
等許貝兒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涂山鏡辭這才細細詢問起其中的緣由。
原來,許貝兒之前在書院里喜歡過一個男子。
那男子名叫徐礎,是無月宗宗主的獨子。
兩人情投意合,彼此傾心,雙方的家族也都覺得這門親事門當戶對,樂見其成。
可誰也沒有想到的是,無月宗與狂白宗之間突生沖突,雙方就此陷入一場生死大戰。
最終,無月宗戰敗,整個宗門分崩離析,弟子四散逃亡。
如今徐礎之所以還能安然無恙,全因他仍在寒山書院求學,受到了書院的庇護。
畢竟狂白宗再囂張跋扈,也不敢公然到寒山書院來拿人。
但不管如何,如今的無月宗已經完全比不上許貝兒身后海月宗了。
許貝兒的父親——海月宗宗主得知此事后,便動了退婚的念頭,想要與無月宗撇清關系。
而徐礎那邊,也覺得是自己拖累了許貝兒,更不愿讓自己心愛的女子背負一個“見利忘義”的罵名,于是主動提出了退婚。
直到今日,許貝兒才得知這件事。
她滿心委屈與痛苦,無處訴說,便哭著跑來找自己最要好的姐妹傾訴。
涂山鏡辭靜靜地聽完,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她輕輕握住許貝兒的手,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
“我決定了!”
痛哭了一場之后,許貝兒猛地站起身,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眼眶雖然還紅著,但眼神卻漸漸變得堅定起來。
“這婚不能退!憑什么要退!我才不讓他退呢!他想退就退啊?那本小姐算什么?!鏡辭,你說對不對?”
見到自家姐妹想通了,涂山鏡辭彎起嘴角,輕輕點了點頭:“自然是對的,既然是貝兒你喜歡的人,那與旁人有何關系呢?”
“沒錯,就是這個樣子!”
得到鏡辭的認可,許貝兒越發來了精神,揮了揮秀氣的小拳頭。
“我先去準備一下,跟家里寫一封信,這門婚事我絕對不退。”
“然后明日一早我就去找他!跟他好好說清楚。”
“他要是膽敢再寫那什么勞什子的退婚書,老娘就打斷他的腿!”
“呵呵呵,沒錯!打斷他的腿,老娘背著他私奔!”
說完這話,許貝兒自己倒先破涕為笑了,心中的郁結仿佛一下子便通暢了許多。
“需要明日我跟你一起去嗎?”涂山鏡辭握住她的手,語氣溫柔而誠懇。
“不用不用,你若是跟我去,那我反而還有些放不開呢,我可不想在姐妹面前丟人。”許貝兒擦了擦眼角的殘淚,反手握住自家姐妹纖細柔軟的手掌,臉上的陰霾總算散去大半。
“誒?對了。”
自己的事情決定好之后,許貝兒想到了什么,開始關心起自己的姐妹,眨著眼睛好奇地打量起涂山鏡辭來。
“話說回來,鏡辭,你當真是沒有喜歡的人嗎?”
許貝兒歪著頭,語氣里帶著幾分興致:“你長得這么好看,整個寒山書院的年輕男子,少說也有一大半都仰慕于你,那些才子啊、公子啊,變著法兒地對你表達心意,你就真的沒有一個心動的?”
在許貝兒看來,寒山書院里家世好、長相好、才華又出眾的年輕妖族真的不少。
而且那些人當中,十個有八個都對鏡辭暗生情愫,明里暗里地獻殷勤。
可鏡辭呢?從頭到尾,一個都沒看上。
這真的讓許貝兒有些想不通。
更何況鏡辭還是九尾天狐一族的血脈——按道理來說,九尾天狐對于情愛之事,應當比尋常妖族更加敏感才是啊。
“這個……”
聽著許貝兒這一連串的問題,涂山鏡辭的眼眸微微晃動了一下,輕輕垂下眼簾,隨即又抬起頭,一眨一眨地望著自己的姐妹。
“貝兒,我都不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是什么樣子的……更別說什么心動的感覺了,可能......可能是我還沒有真正遇到喜歡的吧?”
“這樣啊……”許貝兒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失望。
但她很快又湊了過來,眼神里燃燒著熊熊的八卦之火:“不過鏡辭,你連一個在意的男子都沒有嗎?一丁點兒在意的都沒有?”
許貝兒還是有些不甘心。
說實在的,她真的很好奇——像鏡辭這樣的女子,究竟會喜歡上什么樣的人呢?
“也不是沒有吧?”
涂山鏡辭想了想,輕聲說道,一雙小手不自覺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袖,腦海中緩緩浮現出蕭墨的模樣。
“我倒是有一個朋友……平時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倒也不覺得有什么特別,甚至都有些習慣了。”
“可是當他不在的時候——無論是讀書寫字,還是吃飯睡覺,好像我無論做什么事情,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我有時候也會生他的氣,可只要一見到他,好像什么事情都無所謂了,什么氣也都消了……”
涂山鏡辭低垂著眼眸,那雙好看的狐眸中,悄然閃過一抹小女孩特有的失落與迷茫。
“這些天,他閉關了,我能夠時常去看他,經常在他身邊自言自語。”
“雖然他閉關的時候,沒有辦法跟我說一句話,可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不會覺得無聊。”
“好像……只要他在我的身邊,世間的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聽著涂山鏡辭這一番話,許貝兒瞪大眼睛,吃驚地望著她,嘴巴微微張開,半晌說不出話來。
“貝兒……”涂山鏡辭轉過頭,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閨蜜,眼中帶著幾分真摯的好奇,“喜歡一個人,究竟是什么樣的感覺啊?”
“呵呵呵呵……”
愣了片刻之后,許貝兒終于反應過來,她抬起小手掩著嘴唇,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眉眼彎彎,滿是促狹的意味。
“你還笑我……”
涂山鏡辭的臉頰騰地紅了起來,她搖晃著自家閨蜜的胳膊,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我是真的不懂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樣的感覺嘛……你說說嘛,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哎呦……我的好姑娘啊……”
許貝兒拉過涂山鏡辭的小手,握在掌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地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你剛才說的那些——那就是喜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