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辭……”
“鏡辭在嗎?”
“鏡辭……”
寒山書院公布賢人考試通過名單的第二天。
院落外,幾個年輕女子正站在籬笆外面,朝著院子里一聲聲地喊著。
聽到外面的呼喊聲,剛剛起床洗漱梳妝完畢的涂山鏡辭聞聲走出房間,神情間還帶著幾分清晨未散的慵懶,眼眸中也顯出幾分意外之色。
“幾位姐妹今日怎么有閑暇來找我呀?”
見到是自己的姐妹們,涂山鏡辭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柔聲問道。
這幾個女子皆是涂山鏡辭的同窗,從淺學峰開始,幾人便一直在一起求學,情誼也算深厚。
“我們這不是來給你這位新晉的女賢人道賀來了嘛,順便呀,也想著請你這位賢人一同去踏青呢?!焙T伦谧谥鞯呐畠厚T珊微笑著說道。
“踏青嗎?”涂山鏡辭低垂著眼眸,神色間帶著幾分猶豫。
“鏡辭,走吧,一起去玩吧。”
“鏡辭你可不能再推辭了??!之前我們喊你去玩,你都說要‘備考’,如今可不能再拿這個當借口了!”
“是啊鏡辭,反正你剛考完試,也沒什么要緊事,咱們一起出去逛逛吧?!?/p>
“……”
面對姐妹們的熱情邀請,涂山鏡辭輕輕咬著薄唇,心中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今日原本的計劃,是去竹院那邊,繼續陪著蕭墨的。
可是……自己之前確實已經推辭她們好多次了。
而身為涂山一族的女子,縱然不需要與旁人有多么親密,但該有的體面還是要維持的,畢竟自己與他們的交往,也涉及各自的宗族以及宗門。
更何況,大家平日里的感情本就不錯。
如今自己若是再拒絕的話,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了。
“好吧……”涂山鏡辭終于點了點頭,答應下來,“不過,我們要去哪里踏青呢?”
“這個嘛,其實也不去多遠的地方——就在淺學峰的后山?!?/p>
名叫袁杏的女子笑著說道。
“淺學峰后山的清泉,如今正是最清澈、春意也最盎然的時候,而且離你的院子也不遠,是個再好不過的去處了。”
袁杏笑著解釋道,語氣里帶著幾分體貼。
她似乎也知曉,若是將踏青的地點選得太遠,鏡辭多半會婉言推辭,所以便特意挑了這么一處近便的地方。
事實也確如她所料。
涂山鏡辭聽說要去的是淺學峰后山之后,心里的那幾分猶豫便消散了許多。
至少踏青結束后,自己還能盡快趕往竹林,陪在蕭墨身邊。
“那我們走吧。”涂山鏡辭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走啦走啦?!?/p>
名叫石央的女子笑著挽起涂山鏡辭的胳膊,其他幾位少女也紛紛圍了上來,簇擁在她身邊,一路說說笑笑,一同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眾女子一路上笑語盈盈,腳步輕快,沒多久便來到了淺學峰后山的一處山亭之中。
這座山亭建在一塊向外凸起的巨巖之上,地勢頗為險峻,卻也格外清幽。
亭下俯瞰,是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溪水潺潺,自山石間蜿蜒而過。
那溪流離山亭約有六丈來高,從亭邊探頭望去,恰好能將整條溪谷盡收眼底。
山亭的東面不遠處,是一道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
瀑布自高處傾瀉而下,不停地沖刷著嶙峋的巖壁,重重地拍打著下方的水潭,激起陣陣雪白的水花,水霧氤氳,聲勢浩蕩。
不過,這山亭與瀑布垂落之處的距離卻恰到好處,既不會近得水汽撲面、聲響震耳,也不會遠得失了意趣。
坐在這山亭之中,既能聽到遠處瀑布撞擊巖壁時那清脆而空靈的水聲,抬起頭,又能隱約望見那瀑布自空中垂落的壯麗景象,如此一來反而多了幾分悠然清遠之意。
而且即便涼亭四周的那些桃樹尚未開花,此處依舊透著一種典雅清幽的韻味,令人心神俱靜。
然而……
當涂山鏡辭來到山亭的時候,才發現今日的踏青,似乎并不只有她們這幾個人而已。
陳覺、李文、司徒空、晚風、幽兒等人,早已在山亭之中等候多時了。
他們皆是幼時與涂山鏡辭一同在淺學峰書堂求學的同窗。
只是后來離開淺學峰之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山峰。
有的去了云霄峰,有的去了尚書峰,平日里也難得一聚。
“幾位可算是來了,我們可是等了許久了?!?/p>
司徒空等人走上前,笑著向涂山鏡辭她們打招呼。
“呵呵呵……你們等一等又怎么了?再說了,我們可是把鏡辭給請過來了呢?”袁杏笑著回道,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
“說的也是?!币簧砬嗌赖年愑X走上前來,手中折扇輕輕展開,看起來頗為儒雅地在身前扇了扇,目光落在涂山鏡辭身上,“諸位能夠將涂山姑娘請來,可謂是大功一件,換作是我們,肯定是請不來的?!?/p>
“咱們之中,也只有三個人考上了賢人,而鏡辭還是此次通過賢人考試的唯一一位女子,當真是厲害?。 睒腔鹱呱锨埃芍缘乜滟澋?。
“僥幸罷了?!蓖可界R辭柔和一笑,輕輕應了一聲。
盡管涂山鏡辭看起來柔和溫婉,但實際上看都沒有看這些男子一眼。
“哼,你們知道我們家鏡辭厲害就好。”
馮珊挽著涂山鏡辭的胳膊,語氣中帶著幾分驕傲。
“走吧鏡辭,咱們進山亭里坐坐,今日來的都是自己人,大家從剛入寒山書院那會兒便是同窗了,難得能聚在一起,你也無需拘束。”
“大家都認得,我怎會拘束,而且確實大家也好久沒有聚一聚了。”
涂山鏡辭笑了笑,跟著馮珊一同走進了山亭。
其實,對于陳覺等人的出現,涂山鏡辭心中確實有些不悅。
她本想著一場女子之間的踏青,卻不想多了這些男子在場,多少有些不舒服。
只不過她并沒有將這份情緒表現出來,面上依舊維持著應有的客套與禮數。
反正這種聚會也不是天天都有,自己待一會兒也就走了。
沒過多久,一壺壺好酒便被擺上了石桌。
袁杏等人聊著這些時日在寒山書院發生的種種趣聞,又玩起了接花令,一時間亭中笑語不斷,倒也熱鬧。
而也就是這場聚會之中,有不少女子會時不時地偷偷看向其中的某位男子,目光里藏著幾分少女心事。
然而那些男子們的目光,卻大多落在了涂山鏡辭的身上。
他們在涂山鏡辭的面前極力表現,或談詩論道,或展露才情,或故作瀟灑,無一不想博得她的青睞。
可涂山鏡辭大多時候不過是微微一笑,客客氣氣地應上一兩句,并沒有過多理睬。
她的目光偶爾會越過眾人,望向山亭之外,望向那片竹林所在的方向。
這里雖然熱鬧,但是,這片熱鬧里,卻沒有他。
“今日既然是我們難得相聚的酒會,沒有詩怎么行?”
顧輝恩笑著環顧眾人,朗聲說道。
“不如這樣,今日我等每人各作一首詩,而后編成詩集,待若干年之后再翻開來回憶,想來也不失為一樁風雅美事,不知道諸位意下如何?”
“顧兄好提議!”
“我也贊同顧兄的想法!”
“那就依顧兄所言吧?!?/p>
“我還從未見過鏡辭作詩呢,今日終于可以一睹鏡辭的文采了?!?/p>
顧輝恩的提議一出,眾人紛紛附和,一時間亭中氣氛愈發熱烈起來。
“辭辭,你覺得怎么樣?”
馮珊轉過頭,滿眼期待地看著涂山鏡辭。
她心里自然是贊同這個提議的,只是覺得還是應當先問問鏡辭的意思。
“可以的?!蓖可界R辭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大家興致正高,她自然也不好掃了眾人的興。
“行,那我便先來拋磚引玉吧?!?/p>
名為余秋水的男子站起身,背負著一只手,在山亭中緩緩踱著步子,沉吟片刻,隨即朗聲念道:
“亭隱春山翠,云浮玉盞溫。詩成誰與和,林鳥自相論?!?/p>
余秋水話音落下的那一刻,眾人神色先是微微一怔,似是被詩中意境所感染,隨即紛紛回過神來,連忙附和道:“好詩!”
“當真是好詩??!”
“余秋水這首詩確實不錯——鏡辭你覺得如何?”
馮珊轉頭問向涂山鏡辭。
而涂山鏡辭只是微微一笑,客氣地應道:“確實不錯?!?/p>
“哈哈哈,不過是拋磚引玉罷了,獻丑了獻丑了?!?/p>
得到了眾人、尤其是涂山鏡辭的夸贊之后,余秋水笑著作了一揖,心情顯得極為愉悅。
“余兄文采當真令人驚嘆,在下也只能是班門弄斧了。”
余秋水坐下之后,陳覺站起身來,踱了幾步,緩緩吟道:
“山亭曲徑接芳塵,霧縠輕籠萬木春。欲折野花嫌手重,恐驚幽鳥避人頻。風傳澗韻偏疑語,云掩峰腰若效顰。日暮題詩苔壁上,墨痕深淺似心痕?!?/p>
陳覺念完這一首詩,在場眾人神色不由得微微一怔。
在場誰人不知,陳覺一直在追求涂山鏡辭。
而他方才所作的這一首詩,明面上寫景,實則字里行間都藏著情意,不過是借著詩句委婉地向涂山鏡辭表達愛慕之心罷了。
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轉向涂山鏡辭,想看看她作何反應。
然而涂山鏡辭依舊是神色平靜,眉目淡淡,仿佛什么都沒有聽出來一般,看不出絲毫波瀾。
“好詩,不愧是考上了賢人的陳兄??!陳兄這一首詩作出來,我等都不知道該如何下筆了?!?/p>
“是啊陳兄,你這般才華,讓我們接下來誰還敢寫詩丟人現眼???”
其他人也紛紛出言夸贊,無一不稱贊陳覺文采過人。
只是對于詩中暗藏的那層情意,卻都心照不宣地只字不提。
“多謝諸位夸獎,諸位的詩句可要比我好多了。”
陳覺客氣地回了一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涂山鏡辭。
涂山鏡辭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那雙好看的眼眸中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愁容,不知在想些什么。
陳覺作詩委婉表達了對涂山鏡辭的愛慕之后,在場的其他男子自然也不甘落后。
他們也紛紛作詩,或明或暗地流露出對涂山鏡辭的愛慕之意。
然而無一例外的是,涂山鏡辭對于這些人所作的詩句,都沒有多余的反應,最多不過是客套性地夸贊上一兩句,便再無下文。
那淡淡的疏離感,如同一層薄薄的紗,將所有人隔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鏡辭,到你了到你了!”
輪到涂山鏡辭時,名為王巖的女子滿眼期待地看著她,語氣里帶著幾分雀躍,顯然很想知道這位新晉的女賢人會做出怎樣的詩句來。
涂山鏡辭推脫不得,便提起筆來,蘸了墨。
她微微側首,目光越過山亭的檐角,望向遠處的山峰,望向那一棵棵至今依舊未曾開花的桃樹。
那雙好看的狐眸中,悄然浮現出一抹難以言說的失落與悵然。
她想起了那個還在閉關的人。
想起了他曾經說過的話。
想起了那個關于春天、關于滿山桃花的約定。
片刻之后,涂山鏡辭收回目光,提筆在紙上緩緩落墨。
而就在涂山鏡辭擱下筆、眾人正欲湊上前去看她究竟寫了什么的時候——
一陣裹挾著暖意的春風,從山亭之中輕輕吹拂而過。
山亭邊那一棵棵桃樹的枝葉被那春風拂過,沙沙作響,仿佛在低聲呢喃著什么。
“鏡辭,你們快看啊!這些桃樹!”
石央伸出手,指著山亭邊上的那幾棵桃樹,驚喜地喊道。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淺學峰后山那三年來未曾開過一朵花的桃林,在方才那陣春風過后,枝丫間竟齊刷刷地冒出了一朵朵嬌嫩的花骨朵,密密匝匝,含苞待放,好似這一整片山林,披上了淡粉的裙裳,淡雅而又清麗。
與此同時。
淺學峰山腳下的竹院之外。
坐在院落外面看書的閑惜春,若有所感地抬起頭,看向了竹院內。
“嗯?”
他放下手中書卷,神色間閃過一抹驚訝,隨即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不多不少,剛好三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