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王哲猶豫了一下，“還有件事……北部山區環線四標段那個采石場老板，今天又來了。帶著律師，說要起訴政府違法征收。”
“讓他訴。”高陽平靜地說，“法律程序該走就走。但環線的工期不能耽誤，依法征收的同時，準備應急預案，必要時候先施工再打官司。”
王哲記下，又問：“那些被約談的老同志，情緒不太穩定。有人私下說，這是在‘翻舊賬’‘整人’。”
“正常。”高陽站起身，走到窗前，“誰被調查都會有情緒。但要讓大家明白，我們不是整人，是在治病。現在主動治，比將來被動治要好。”
他看著窗外，青州的早晨，陽光正好。
“這樣，晚上我請大家吃個飯。”高陽轉過身，“把幾位老領導請來，我當面跟他們聊。”
晚上六點半，市委招待所小餐廳。
圓桌上坐了八個人，除了高陽和王哲，還有六位已經退休的老同志：前常務副市長老李、前人大副主任老張、前政協主席老趙……都是七十歲上下的年紀，有的頭發全白，有的需要拄拐。
菜上得很簡單，四葷四素，沒有酒。
高陽先舉杯：“各位老領導，今天請大家來，沒別的意思，就是一起吃個飯，聊聊天。以茶代酒，我先敬大家。”
氣氛有些拘謹。老同志們端著茶杯，表情復雜。
吃了幾口菜，前常務副市長老李放下筷子：“高書記，今天這飯，不好吃啊。”
他七十三了，說話還中氣十足。
“李老，您說。”高陽看著他。
“我就直說了。”老李說，“我們這些老家伙，在青州干了一輩子。那時候條件差，經費緊，想干點事不容易。有時候為了趕進度，程序上可能沒那么規范。但現在翻舊賬，說我們這個不對那個不對……我們心里難受啊。”
這話說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幾位老同志都看著他，眼神里有委屈，有不平。
高陽安靜地聽完，點點頭：“李老，您說得對。那個時候確實不容易。我記得看過資料，您當常務副市長時，為了給經開區籌錢，跑省里跑了十幾趟，最后批下來三百萬，高興得像個孩子。”
老李愣了下，眼圈突然紅了。
“我不是在翻舊賬，是在還歷史一個公道。”高陽繼續說，“各位老領導為青州做的貢獻，沒人能抹殺。沒有你們打下的基礎，就沒有青州的今天。”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但現在查出來的問題，也是事實。有些錢來路不正，有些程序不規范。這些問題不解決，就像地基里有裂縫，樓蓋得再高也不穩。”
“那你說怎么辦？”前人大副主任老張問，“我們這些老家伙，都這把年紀了，還能做什么？”
“需要各位做的很簡單。”高陽說，“就是把當年真實的情況說出來。哪些決策是集體定的，哪些是個人定的；哪些錢是按規矩花的，哪些是特事特辦的；哪些供應商是正常招標來的，哪些是有人打招呼的。”
他看著在座的每一位：“說出來，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是要把歷史理清楚。理清楚了，該肯定的肯定，該糾正的糾正。這樣，各位老領導的心也安了，青州的路也正了。”
餐廳里安靜了很久。
老李突然笑起來，笑得有些蒼涼：“高陽啊高陽，你這個人……太實誠了。實誠得讓人沒法跟你生氣。”
他端起茶杯：“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你說得對，歷史就是歷史，該什么樣就什么樣。我們這些老家伙，沒什么不能說的。”
其他幾位老同志也舉起杯。
那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老同志們說了很多，有些事高陽知道，有些事他第一次聽說。說到動情處，有人抹眼淚；說到氣憤處，有人拍桌子。
但最重要的是，他們說出了真話。
飯后，高陽送老同志們上車。老李臨上車前，握著他的手說：“高陽，青州交給你，我們放心。該查的查，該改的改。我們這些老家伙，支持你。”
車開走了。高陽站在夜色里，久久不動。
王哲走過來：“高書記，今天效果不錯。”
“不是效果不錯，是人心沒散。”高陽說，“青州的干部，大多數還是想干實事的。只要把道理講清楚，大家能理解。”
回到辦公室，已經九點了。桌上又堆了新送來的文件。
高陽坐下，翻開第一份。是審計組的最新報告：那五家空殼公司的資金流向有眉目了——最終都匯入了幾家海外公司賬戶，而這些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指向同一個名字：韓小東。
韓斌的兒子。
他繼續往下翻。第二份是談話組的匯報：今天約談的十位同志，有七位提供了新線索，涉及另外三個項目。問題性質類似，都是程序不規范，資金有疑點。
第三份是王哲批轉的企業報告：錢有財的公司已經拿到銀行貸款，整改進度加快；另外幾家困難企業，政府協調了臨時周轉資金，幫助渡過難關。
高陽一份份批閱。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
批到第十份時，手機響了。是林清婉。
“還沒下班？”
“馬上。”高陽看看表，快十點了，“小遠睡了嗎？”
“睡了，睡前還問你什么時候回來。”林清婉頓了頓，“今天……順利嗎？”
“順利。”高陽說，“老同志們很支持。”
“那就好。”林清婉的聲音很輕，“高陽，有句話我想說。”
“你說。”
“這些年，我看著你一步步走過來。有時候累得倒頭就睡，有時候半夜還在看文件。我知道你心里裝著青州，裝著老百姓。但你也得記住，你不是鐵打的。該休息的時候，要休息。”
高陽握著手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他說，“等這事告一段落，我們一家人出去走走。去哪都行，你定。”
“好，我記著了。”林清婉笑了，“快回來吧，我給你熱了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