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回到鄉(xiāng)里，蘇清璇的車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鄉(xiāng)政府大院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只麻雀在老槐樹上吵鬧。
他推開自已辦公室的門，于錦繡正坐在他的位置上，手里把玩著一支鋼筆。
“你的女朋友回省城了，”于錦繡頭也不抬，用鋼筆帽敲了敲桌面，“托我給你帶句話，有空再來看你。”
劉清明把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有事？”
于錦繡放下筆，抬起頭，臉上掛著促狹的笑。“我就是好奇，這么個絕色大美女主動送上門，你是怎么忍住不下嘴的？”
劉清明愕然，隨即反應過來，臉上有些掛不住。“你怎么知道我沒有……”
“噗嗤。”于錦繡笑得彎下了腰，肩膀一聳一聳的，“你真沒動啊......”
劉清明這才明白，又被這個可惡的女人給耍了。
他臉上發(fā)綠，心里狠狠地吐槽：女人，你這是在玩火。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板著臉問：“你還要笑多久？”
于錦繡好不容易直起身子，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我原先還以為，那天晚上，你對我沒動心思是因為她。原來是不行。”
這話說得太狠，劉清明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決定不跟這娘們兒一般見識，換了個話題：“心情這么好，家里的事解決了？”
于錦繡的笑容瞬間收斂了，她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嗯，法院今天判了，我凈身出戶。”
劉清明沉默片刻，向她伸出手。“祝賀你，新的人生開始了。”
于錦繡握了上去，一觸即分。
“其實他以前對我挺好的，就是后來工作不順，又染上了酗酒。可能是我說話難聽了些，他才動了手。”
“他只是見不得你越來越好，”劉清明一針見血地戳穿她的謊言，“他無法在你面前保持優(yōu)越感，只能用傷害你的方式來彰顯自已的掌控欲。你不必為這種人感到惋惜，是他失去了你。”
于錦繡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豆大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滑過臉頰。
劉清明沒有伸手，反而將身體往后挪了半尺。
她看著他的動作，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破涕為笑，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你怕什么？怕我賴上你？”
“你這樣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把你怎么樣了，”劉清明一臉無奈，“我能不怕嗎？”
于錦繡搖了搖頭，輕聲說：“你知道嗎，我被他打得頭破血流的時候，都沒哭過。我當時……居然只是覺得他很可憐。”
“你很強大，”劉清明說，“這是很可貴的品質(zhì)。”
“鄉(xiāng)里的女人都這樣，被男人打幾下，哪里算個事。”
“那是不對的。”劉清明嚴肅地說，“新華夏解放了婦女，不能過了五十年，反而倒退回去。”
于錦繡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隨即哂然一笑。
“謝謝你，劉鄉(xiāng)長。”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說：“差點忘了正事。明天開人代會，你準備一下。發(fā)言稿我讓小陶寫好了，就放在你辦公桌上。”
劉清明這才反應過來，自已頭上的那個“代”字，終于要拿掉了。
第二天，云嶺鄉(xiāng)人民代表大會在鄉(xiāng)政府的舊禮堂里舉行。
四十多名來自全鄉(xiāng)各行各業(yè)的人大代表濟濟一堂，禮堂里充滿了煙草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主席臺上，三巨頭趙元佐、劉清明和人大主席王中順并排而坐。
劉清明原以為會有一套冗長的領(lǐng)導發(fā)言流程，沒想到王中順清了清嗓子，直接宣布會議開始。
第一項議程，就是表決鄉(xiāng)長、副鄉(xiāng)長的人選。
這是等額選舉，鄉(xiāng)長候選人只有劉清明一個。
理論上，只要獲得半數(shù)以上代表的同意就算通過。
但在體制內(nèi)，這種選舉的意義遠不止于此。
會前，“做工作”的環(huán)節(jié)必不可少，王中順和趙元佐早就跟代表們通過氣，確保組織意圖能夠順利實現(xiàn)。
否則，一旦組織提名的人選在選舉中被否決，那將是巨大的政治事故，尤其是在鄉(xiāng)鎮(zhèn)這一級，事情會鬧得非常大。
饒是如此，當王中順宣布開始宣讀候選人情況時，劉清明的心還是不自覺地加速跳動了幾下。
這關(guān)系到他的前途，由不得他不緊張。
他站起身，沒有再搞什么脫稿演講，老老實實地照著陶麗梅寫的稿子，把云嶺鄉(xiāng)的現(xiàn)狀和未來的規(guī)劃念了一遍。
稿子念完，他鞠了一躬。
會場上突然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比他之前任何一次講話都要熱烈。
接下來的投票環(huán)節(jié)，毫無懸念。
劉清明以97%的高票，正式當選為云嶺鄉(xiāng)人民政府鄉(xiāng)長。
當王中順宣布這個結(jié)果時，連主席臺上的趙元佐都流露出一絲驚訝。
這意味著，四十多名代表里，投反對或棄權(quán)票的，加起來只有一票！
掌聲再度響起，經(jīng)久不息。
隨后，于錦繡也以超過80%的得票率，當選為副鄉(xiāng)長。
云嶺鄉(xiāng)的政府班子，就此完成了更迭。
會議結(jié)束，四人將代表們一一送走。趁著人齊，劉清明提議：“趙書記，王主席，于鄉(xiāng)長，去您辦公室，我把昨天市里開會的情況跟三位匯報一下。”
趙元佐的書記辦公室里，四人分坐下來。
劉清明言簡意賅地復述了汪明遠在會上的講話，特別是最后的結(jié)果。
當聽到云嶺鄉(xiāng)與河口鄉(xiāng)結(jié)成幫扶對子時，趙元佐緊繃的臉龐明顯松弛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云嶺鄉(xiāng)年年墊底，他這個黨委書記在市里的會議上同樣抬不起頭。
現(xiàn)在市里的態(tài)度很明確，就是要放云嶺鄉(xiāng)一馬，至少明年的年終總結(jié)會，他不用再當眾檢討，顏面掃地了。
“我和河口鄉(xiāng)的祁鄉(xiāng)長私下商量了一下，”劉清明接著說，“準備兩邊合伙，組建一個采礦隊，共同開發(fā)咱們鄉(xiāng)蒼云山的那條礦脈。”
趙元佐先是一喜，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這是大好事，可是……我們沒錢吶。”
“河口鄉(xiāng)先墊付，”劉清明說，“他們不是要幫扶咱們嗎？總得讓他們出點血。不然光動動嘴皮子，那算什么幫扶？”
于錦繡問：“那我們鄉(xiāng)需要出多少人？”
“具體章程還要細談，”劉清明看向趙元佐，“趙書記如果同意這個方向，我就去找老祁，把合作的細節(jié)敲定下來。”
“辛苦劉鄉(xiāng)長了！”趙元佐一拍大腿，“這事就全權(quán)交給你去談，不管談成什么樣，鄉(xiāng)里都全力支持！”
這就是授以全權(quán)了。
劉清明要的就是這個態(tài)度。
分功勞可以，但你必須放手讓我去干事。
這是他重生以來，對待上級的一貫策略。
“還有一件事，”劉清明說，“包村干部的工作還是要抓起來。不求他們馬上做出成績，但至少要讓鄉(xiāng)干部們走到群眾當中去，了解他們的真實需求，掌握各個村子的實際情況，這樣才能因地制宜。”
趙元佐立刻接話：“修路和采礦的事你們?nèi)ッΓ@塊我親自來抓。這兩天，第一批包村干部必須給我下去！”
劉清明補充道：“我們之前定下的規(guī)矩也不能放松，下鄉(xiāng)干部餐費自理，絕不能要求群眾殺豬宰雞，給村民增加任何額外負擔。”
“對，要約法三章！”趙元佐點點頭，“誰敢不遵守，不僅要通報批評，還要罰款！”
如今的劉清明，一顆心都撲在修路這件事上。
鄉(xiāng)里的其他工作，只能依靠趙元佐多擔待。
好在目前班子內(nèi)部空前齊心，他也得以將主要精力集中在最要緊的事情上。
談完工作，劉清明準備去工地看看。
走出辦公樓，他掏出手機，想在進工地前給女友打個電話。
工地上信號時好時壞，他可不想錯過她的消息。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沒事吧？”蘇清璇的聲音傳來。
“沒事，正式當選了，向你匯報工作。”劉清明笑了笑，“你呢？怎么招呼不打就跑了？”
“你要工作，我總不能在那兒無所事事吧，”蘇清璇的語氣很輕松，“不如先回來把事情辦了。”
“工作交接完了？”
“嗯，手續(xù)都辦好了，正式告別清江日報。說實話，還有點舍不得這幫同事。”
“沒關(guān)系，”劉清明說：“你會有一群新的同事。”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突然傳來蘇清璇一聲短促的抽氣聲，像是看到了什么讓她意外的東西。
劉清明心里一緊，趕緊問：“怎么了？”
“看到一個……熟人，”她的聲音有些異樣，“先不跟你說了。”
電話被匆匆掛斷。
劉清明舉著手機，微微有些皺眉。
不過他也沒多想，收起手機，大步朝著工地那片喧囂和塵土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