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里,那少女臉上的茫然,也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平靜。她拿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角那不存在的淚水,然后,用一種同樣不帶感情的,仿佛在匯報工作的聲音,對著空氣輕聲說道:
“目標已脫離預設劇情。重復,目標已脫離預設劇情。建議啟動二號預案,或提升‘沖突’等級。”
空氣中,沒有任何回應。
……
黃昏時分,楚休終于抵達了他的目的地。
連綿的群山,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仿佛被無盡的鮮血浸泡過。這里,就是血河宗的舊址,百里血云山。
山腳下,一座新修的,氣勢恢宏的道觀,矗立在原本的山門位置。道觀的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鎏金大字——鎮魔觀。
道觀門口,兩個身穿八卦道袍的小道童,正有氣無力地掃著落葉。
看到楚休走來,其中一個眼睛一亮,連忙丟下掃帚,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驚喜和崇拜。
“您……您可是……‘昊日劍俠’楚休,楚前輩?”
楚休看著他,點了點頭。
看來,他的粉絲見面會,還沒結束。
鎮魔觀內,燈火通明。
觀主虛云道長,一個須發皆白,面色紅潤的老道士,正拉著楚休的手,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的身后,站滿了鎮魔觀的弟子,一個個都用看神仙般的眼神,敬畏又狂熱地望著楚休。
“楚大俠!真的是您!貧道昨日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東移,光華大盛,便知有貴客臨門,卻不想,竟是您這位天下第一的俠士大駕光臨!我鎮魔觀,真是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
虛云道長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充滿了對“英雄”的敬仰。
楚休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平靜地看著他。
他也記得這個虛云道長。
百年前,他封印血河老祖之后,一群自詡正道的修士,便在此地,建立了這座鎮魔觀。其目的,就是為了世代鎮守封印,防止魔頭破封而出。這虛云,便是當年那群修士的后人,如今鎮魔觀的第三代觀主。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楚休”這個英雄故事的延伸,是“正義必勝”這個主題的活注解。
“貧道已經備下薄酒素齋,為楚大俠接風洗塵!”虛云道長熱情地招呼著。
“不必了。”楚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喧鬧的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我此次前來,是為了加固封印。”
此話一出,虛云道長臉上的激動,頓時化為了肅穆和感激。
“楚大俠高義!百年前您以蓋世神功,封印那血河老魔,拯救蒼生。百年后,您依舊心系天下,不忘此地。此等胸襟,實令我輩汗顏!”他躬身一揖,身后的弟子們,也齊刷刷地跟著行禮。
楚休沒有理會他們的吹捧。
“帶我去看封印。”
“是,是!楚大俠請隨貧道來!”
虛云道長不敢怠慢,親自在前面引路,穿過大殿,來到道觀的后山。
后山是一片巨大的禁地,被重重陣法所籠罩。中心處,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天坑,正是當年血河宗的山門所在。天坑的邊緣,插著一柄造型古樸的金色長劍。
那長劍,并非實體。它由最純粹的“昊日”劍氣凝聚而成,劍身之上,流淌著金色的符文,散發著至剛至陽的氣息。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金色鎖鏈,從劍身延伸而出,深深地刺入天坑的四壁,將整個天坑,都籠罩在一片神圣的光輝之下。
這,就是“昊日天劍”的封印。
一個完美的,充滿了“正義”與“力量”美學的藝術品。
楚休能感覺到,天坑之下,一股陰冷、怨毒、充滿了毀滅欲望的氣息,正被這柄金色巨劍,死死地壓制著。那氣息,就像一頭被囚禁在籠中的野獸,百年來,無時無刻不在咆哮,不在沖撞,卻始終無法撼動這金色的牢籠分毫。
那就是血河老祖。
“楚大俠,您看。”虛云道長指著金色巨劍,臉上帶著一絲自得,“百年來,我鎮魔觀三代人,日夜誦經,以自身正氣,滋養這‘昊日天劍’的封印。如今這封印,比百年前,還要穩固三分!那血河老魔,永世也休想再出來為禍人間!”
楚休看著那柄劍。
他知道,虛云說的是實話。
這封印,本質上,是一個“故事”。一個名為“正義必勝”的故事。鎮魔觀的弟子們,百年來,用他們的信念和正氣,不斷地為這個“故事”提供“能量”,讓它變得越來越牢固,越來越不容置疑。
想用蠻力打破它,幾乎不可能。那等于是在和一個被講述了百年,并且擁有無數“讀者”支持的“故事”對抗。
但……任何故事,都有漏洞。
“封印的核心,在哪?”楚休問。
虛云道長一愣,隨即恭敬地回答:“回楚大-俠,核心便是這柄‘昊日天劍’本身。它鎮壓著血河老魔的魔軀與神魂。只要劍在,封印就在。”
“我要進入封印內部,檢查一下。”楚休說。
“什么?”虛云道長臉色一變,“楚大俠,萬萬不可!封印內部,血河怨氣沖天,兇險無比。您雖然神功蓋世,但也沒必要以身犯險啊!”
楚休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卻讓虛云道長后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他從那眼神中,讀出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志。那是屬于“主角”的意志。
“……是,貧道明白了。”虛云道長艱難地點了點頭,“貧道這就為您開啟陣法通道。”
他取出一塊八卦令牌,口中念念有詞,對著金色巨劍打出一道法訣。巨劍的劍身上,光芒流轉,一道金色鎖鏈緩緩松開,在天坑邊緣,形成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閃爍著金色光芒的漩渦。
“楚大俠,通道只能維持一炷香的時間,您千萬要小心!”虛云道長叮囑道。
楚休沒有回答,一步踏入了漩渦之中。
場景變換。
刺骨的陰冷,瞬間包裹了全身。
眼前,不再是后山的夜色,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暗紅色的空間。腳下,是粘稠如漿的血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天空中,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道道金色的鎖鏈,縱橫交錯,如同天羅地網,將整個空間都禁錮了起來。
而在空間的中央,一個巨大的身影,被無數金色鎖鏈,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態,捆綁著。
那身影,高達百丈,形如惡鬼,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如同干涸血痂般的鱗片。他的四肢和軀干,都被粗大的金色鎖鏈洞穿,牢牢地釘在虛空中。一柄稍小一些的金色光劍,從他的天靈蓋,直插入丹田,徹底釘死了他的魔功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