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死,是一個很形象的說法。
但對于“太初噬心魔”這種概念聚合體而言,它的“死亡”,并非是物理層面的消亡。
當那股龐大到足以讓任何一個宇宙的法則都信息過載的情緒垃圾洪流,灌入它的核心之后,它賴以存在的“邏輯”,被徹底沖垮了。
它原本的邏輯很簡單:感知情緒,吞噬情緒,壯大自身。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但現在,這個閉環被打破了。
它吞噬了“因為鞋帶系得不好看而產生的憤怒”,也吞噬了“因為鞋帶終于系好而產生的喜悅”。這兩種情緒在它的核心中相互碰撞,相互抵消,最終歸于“無”。
它吞噬了“對敵人的刻骨仇恨”,也吞噬了“對自己寵物狗的無限愛意”。“恨”與“愛”在它的體內交織,讓它既想毀滅一切,又想搖著尾巴求撫摸。
它的“意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混亂。
它不再是一個純粹的“惡念聚合體”,而變成了一個精神分裂的瘋子。
琉璃凈土上空,那團巨大的、不斷抽搐閃爍的黑暗,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它不再哀嚎,也不再蹦迪。
它停了下來,靜止在半空中,仿佛一尊巨大的、五彩斑斕的黑色雕塑。
然后,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它“裂”開了。
沒有爆炸,沒有沖擊波。
那巨大的黑暗身軀,就像一塊被風化的巖石,悄無聲息地,分解成了億萬萬點璀璨的光塵。
這些光塵,并非是單純的能量。
每一粒光塵,都蘊含著最純粹的、未被定義的“情感本源”。
那是琉璃凈土的佛陀們,在創世之初,從自己神魂中剝離出去的“七情六欲”的種子。它們是“喜”的源頭,“怒”的根本,“哀”的核心,“樂”的本質……
它們是構成一切“故事”的,最原始的“顏料”。
億萬年的封印,加上剛剛那場史無前例的情緒垃圾的“催化”,讓這些本源,以一種最純凈、最完美的狀態,重現于世。
一時間,整個琉璃凈土,下起了一場絢爛到極致的光雨。
金色的“喜悅”,紅色的“憤怒”,灰色的“悲傷”,藍色的“憂郁”,綠色的“嫉妒”……無數光塵,如同億萬只飛舞的螢火蟲,將這片剛剛經歷了毀滅與瘋狂的凈土,裝點成了一個夢幻般的童話世界。
“發……發財了……”
魅影魔君看著這一幕,手里的骷髏杯“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那雙總是帶著一絲慵懶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充滿了貪婪的火焰。
不只是他,整個戰爭議會的魔道巨擘,都呼吸急促起來。
他們比誰都清楚,眼前這片光雨,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無窮無盡的,最高品質的“敘事材料”。
這些情感本源,可以直接用來淬煉神魂,讓魔神戰士們對情緒的掌控力,提升數個等級。
可以用來鍛造“情緒魔兵”,讓每一把武器,都擁有自己的“性格”和“故事”。
甚至,可以用來喂養“位面意志”,讓一個貧瘠的位面,迅速誕生出豐富的法則和強大的氣運。
這比征服十個、一百個富饒的大千宇宙,所獲得的收益,還要巨大!
“戒指!”
宋冥夜的聲音,打破了所有人的貪婪幻想。
一道佝僂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王座之下。正是萬魔殿的總工程師,負責所有后勤與煉金的“戒指老爺爺”。
“老奴在。”
“張開‘萬象烘爐’,啟動‘因果之網’。”宋冥夜的命令簡潔而清晰,“本座要這片雨,一滴都不能少。”
“遵命,我的魔主。”
戒指老爺爺干瘦的臉上,露出一抹狂熱的笑容。他伸出枯槁的手,一枚古樸的、銘刻著無數符文的戒指,從他指尖飛出,迎風便漲。
眨眼間,那枚戒指,就化作一個遮天蔽日的巨大烘爐,懸浮在琉璃凈土上空。烘爐的爐口,張開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產生一股柔和而無法抗拒的吸力。
與此同時,一張由無數金色絲線編織而成的無形大網,以烘爐為中心,瞬間覆蓋了整個宇宙。
那些飛舞的光塵,被大網精準地捕捉,然后如同百川歸海般,被吸入“萬象烘爐”之中。
一場盛大的、針對“概念”的豐收,開始了。
擎蒼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他麾下的玄骸壁壘軍團,依舊如山岳般矗立,警戒著四周。但即便是他,那顆堅如磐石的心,也在此刻,掀起了一絲波瀾。
他想起了魔主在出征前說的話。
“一個絕對‘無情’的宇宙,不正是一個最好的畫板么?”
現在,他明白了。
魔主不僅是要在這張畫板上作畫,他還要在畫完之后,把整張畫板,連同上面的顏料,一起打包帶走。
這種貪婪,這種霸道,這種將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從容……
這,才是他追隨的,萬魔之主。
然而,就在這場盛大的豐收,即將過半的時候。
異變,再次發生。
在琉璃凈土的宇宙晶壁之外,那片深邃的虛空中,空間,如同水面般,蕩開了一圈圈漣漪。
緊接著,一艘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文明造物風格的“船”,悄無聲息地,從漣漪的中心,滑了出來。
那艘船,通體由一種不斷變幻著色彩的流光構成,沒有實體,仿佛一個立體的海市蜃樓。船首,雕刻著一尊巨大的、由無數本書籍堆砌而成的雕像。船的周圍,縈繞著一股與魔氣、佛光、乃至任何能量都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是一種……純粹的,“故事”的氣息。
船的出現,立刻引起了玄骸壁壘軍團的警惕。無數巨大的魔能炮,鎖定了這個不速之客。
但那艘船,沒有任何敵意。
它只是靜靜地停泊在虛空中,仿佛一個路過的旅人,被眼前的奇景所吸引。
下一刻,一個溫和而中性的聲音,直接越過了所有的物理與法則屏障,在宋冥夜的腦海中,響了起來。
“午安,新鄰居。真是……一場精彩絕倫的‘概念解構’盛宴。在下‘萬界書庫’的‘首席采購員’,編號734,奉命前來,進行一次友好的商業洽談。”
商業,洽談。
宋冥夜的眉梢,微微挑起。
萬界書庫?首席采購員?
這又是什么從未聽說過的勢力?而且,對方似乎對“概念解構”這種高階的敘事學名詞,信手拈來。
“洽談?”宋冥夜的神念,化作一道冰冷的洪流,反向沖擊而去,“本座的字典里,沒有這個詞。只有征服,和被征服。”
那艘流光溢彩的船,似乎被這股神念沖擊得微微晃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