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早了,本官親自領你去你的號舍歇息。”
陳硯輕拍王文哲的胳膊,抬腿就往外走。
何安福再次打開門,等陳硯跨步出去了,就提醒還站在屋子中間的王文哲:“王文哲,莫要讓大人等你!”
王文哲對何安福直呼他的大名不滿,可他不敢在此時惹到陳硯,只能擦擦眼淚,跟著走出去。
外面寒風迎面一吹,他便覺臉上的濕氣都凝結成霜了,整張臉好似要被凍裂了一般。
他趕忙用袖子捂著臉,半低著頭跟著陳硯到了一間號舍門外。
屋子里傳來小聲的罵聲,王才哲就想上前推門,卻被陳硯抬手攔住。
旋即他就看到陳硯從袖子里拿出一本冊子,借著月光翻到其中一頁,低頭寫著什么。
王才哲寒毛豎起,大氣都不敢喘。
待陳硯寫完推開門,屋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在屋子里五人驚慌的目光下,陳硯對王才哲道:“進去吧。”
王才哲縮著脖子走進去,陳硯就道:“號舍人已到齊,諸位往后就在此住宿。提醒諸位一句,往后你等再無小廝書童伺候,該鋪床就自已鋪,該燒炕的自已燒,若太懶不想干,大可凍著。”
又側頭對何安福道:“鎖門。”
何安福應了聲,當著號舍內六人的面將門關上,落鎖拔鑰匙,一氣呵成。
待外面的人走遠,號舍的終于有人沖過去拉門,再回頭,震驚道:“真的鎖上了。”
“陳硯簡直不是人,是惡鬼!”
一名監(jiān)生憤怒之下便是一聲咒罵。
王才哲立刻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壓低聲音道:“剛剛他在外聽了好一會兒,還記下來了。”
那名監(jiān)生卻怒道:“他又不認識我們,我就罵了,怕他作甚!”
話音剛落,不遠處響起一道清朗的聲音:“鄭興懷,警告一次。”
那叫囂的監(jiān)生只覺那聲仿佛一根針,直接扎進他的腦子里,讓他渾身一顫。
他咽了口水,小心問其他人:“他怎么知道是我?”
其他人也是寒毛直豎。
陳硯那個惡鬼既知道鄭興懷,恐怕也知道他們,等聽到他們罵他,再在那破冊子上記幾筆,他們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號舍陷入詭異的寂靜片刻后,終于被噴嚏聲打破。
眾人實在冷得厲害,只能將自家送來的被褥手忙腳亂地鋪在土炕上。
一群在家被人伺候的少爺,根本不會燒炕,好在同號舍有個叫王誠意的監(jiān)生,勉強幫他們生起火,眾人擠在炕上,終于有了暖意。
鄭興懷道:“今晚苦熬一夜,等我爹晚上回來,明兒就能接我回去。”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誰在最外面的王才哲帶著哭腔道:“死了這條心吧,小爺就是被老頭送來的,他對小爺下手比姓陳的還狠,還上門求那姓陳的把小爺留下。”
今兒個王才哲在國子監(jiān)門口公然反抗陳祭酒之事眾人皆知,剛剛看到他腫成豬頭的臉時還被驚了下,此刻再聽他如此一說,個個為他抱不平。
“姓陳的給你爹灌了什么迷魂湯,讓你爹幫他欺負你?”
“我娘定不會讓我爹如此對我。”
眾人七嘴八舌時,王才哲吸了吸鼻子:“那你們等著吧。”
真要是想接他們回去,還會送被褥來嗎?
他爹被姓陳的打破膽了,根本不敢惹姓陳的,只敢朝他撒火。
其他被姓陳的揍過的都一樣,根本不敢惹姓陳的。
旋即又想到自已往后要睡在這土炕上,就覺往后的日子不必再活。
這一夜,眾人睡得腰酸背痛,一會兒要醒一次,根本睡不踏實。
剛到卯時,外面就響起穿透力極強的竹哨聲,旋即就聽到鎖被從外打開,門被護衛(wèi)從外面推開:“一刻鐘內全部出門集合!”
喊完就將門一關,去下個號舍。
被吵醒的鄭興懷罵了句“惡鬼”后,將被子拉上去蓋住腦袋。
天都沒亮,又是大冷天,起這么早干甚?
眾人煩躁地咒罵兩句,躺著不動時,就見王誠意爬起來穿衣服。
鄭興懷忍不住道:“你真要聽陳惡鬼的話?”
王誠意邊穿衣服邊道:“祭酒大人只給一刻鐘,不起來指定要受罰。”
“這么冷的天兒誰起得來,小爺可不伺候!”
王才哲恨恨道。
他渾身都疼,根本不想動。
其余人也不愿動,道:“讓他來罰我們,昨兒就上了他的當,今兒說什么也會再上當!”
王誠意著急忙慌穿好衣服,倒了些熱水簡單地梳洗完后,那吹竹哨的護衛(wèi)就推開門,對他道:“去彝倫堂前的廣場集合。”
王誠意依言走出門,聽到后面的護衛(wèi)大喝“起來”,他回頭看去,就見那護衛(wèi)手極快地將炕上五人的被子抓起丟到地上。
在一陣憤怒的指責聲中,護衛(wèi)從腰間抽出一根竹條,對著炕上躺著的人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抽,驚起蛙聲一片。
王文哲本就腫脹的臉又被抽一下,疼得他“嗷”一下從炕上跳下來,寒風一吹冷得他抓了自已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剛要坐下套鞋子,竹條就抽在了炕上,讓他立刻站起身,彎腰套上鞋子就往外跑。
站到王誠意身邊,他捂著抽痛的臉地上咒罵“姓陳的不是人”之類。
沒來得及多罵兩句,那護衛(wèi)就把剩余四人全趕了出來,再將號舍落鎖后就去了下個號舍抽人。
被趕出來的鄭興懷等人在寒風中凍得直哆嗦,不過看到別的號舍的人被抽得跳腳,又覺得心里好受了些。
整個國子監(jiān)在一片嚎叫聲中被徹底喚醒,又被趕到大廣場上。
國子監(jiān)一共有六堂,共計六十六個房。陳硯分配號舍時,就是按房來分。
此時便按一個個房分開站在廣場上,護衛(wèi)們拿著竹條在各隊伍間穿梭。
因是頭一日,將隊站好花了快一個時辰,天已蒙蒙亮。
陳硯在最前方與他們相對而站,待眾人都安靜下來后,他才高聲道:“記住此刻你們站的位置,往后每日卯時初,哨聲響起后,一刻鐘內,你們必須站在原位!”
話一傳出去,監(jiān)生們便是一片嘩然。
每天這般早就起床,還要不要人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