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縷殘陽的金輝被山巒徹底吞沒，暮色如墨般漫過小南河堡的輪廓。
整個軍營區(qū)卻驟然亮起數(shù)堆沖天篝火。
橘紅色的火焰瘋狂舔舐著深邃夜幕，將營房屋頂與攢動的人群都染成一片滾燙的赤紅。
篝火上，大塊大塊馬肉被串氣炙烤，臨時支起的幾口大鐵鍋里，油亮噴香的燉馬肉正翻滾冒泡。
空氣中飄滿油脂炙烤的焦香與骨頭湯的醇厚暖意。
另一側粥鍋咕嘟作響，濃稠粟米裹著馬肉碎末，每一聲沸騰都飄出米香，勾得人喉間發(fā)緊。
這頓難得的葷腥不止犒勞浴血奮戰(zhàn)的戍卒鄉(xiāng)勇，還有少年隊二十幾個半大少年，堡內(nèi)所有出過力的居民，都被召集到篝火旁的空地上。
人聲鼎沸里混著劫后余生的慶幸，笑語喧嘩中藏著對食物的渴望，煙火氣與生命力在火光中交織升騰。
靠近官署的地方臨時搭建了粗木高臺。
文案坐在桌邊，擺好紙墨，邊上還有幾口大箱子。
秦猛在張富貴、烏維等親兵的簇擁下登上高臺。熊熊篝火將他挺直的身姿拉得更顯高大。
喧鬧漸歇，數(shù)百道目光聚焦而來。
篝火外圍，陳月娘和秦小蕓并肩而立。
火光映在陳月娘溫婉的眸子里，跳躍著別樣的光彩。
她望著臺上那人挺拔如松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心中被一種踏實與驕傲的暖流填滿。
身旁的秦小蕓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小拳頭緊握著，兄長在火光下那份沉穩(wěn)如山、銳氣如虹的氣度，讓她心頭莫名地輕快愉悅，與有榮焉。
秦猛目光如炬掃過臺下。身旁的幕僚長諸葛風手持名冊肅立，青衫在火光中更顯清瘦挺拔。
秦猛沉穩(wěn)洪亮的聲音借著火勢傳遍全場：“今夜，此火此肉，敬昨夜以命相搏、守護家園的弟兄。敬我小南河邊軍寨，全堡軍民?！?/p>
“此戰(zhàn)大捷，斬首近三百，繳獲無數(shù)。此乃眾志成城，浴血拼殺之功?！?/p>
“凡有功者，必賞。凡有傷者，必恤?！?/p>
他接過諸葛風遞來的名冊，字字鏗鏘地宣讀：
“秦大壯。”
半晌，無人應答。
秦猛揚聲補充：“秦部將依舊坐鎮(zhèn)燧堡有功，趙將軍擢升其為磐石營部將，軍寨追賞白銀一百五十兩?！?/p>
“秦部將未歸，獎勵即刻送予家人?！?/p>
文案得到命令，記錄，開箱，取出足額銀錠，遞到大壯妻子手中，婦人紅著眼眶深深叩首。
“謝秦大人賞賜?！?/p>
“哎喲，是真的獎勵銀子。”人群爆發(fā)出細碎贊嘆：“乖乖，一百五十兩，秦大壯家發(fā)達啦！”
臺上幾口大箱子更是讓軍民期待更甚！
“張富貴?！?/p>
“在?！?/p>
屠戶出身的漢子跨步出列，鐵打的身軀在火光下繃得筆直。
“作戰(zhàn)勇猛無雙，親斬惡匪七人、韃子十六人，軍功甚大。擢升軍寨隊將，領兵一隊，賞銀一百兩?！?/p>
張富貴漲紅了臉，攥緊拳，心頭發(fā)熱，昂首大吼：“謝知寨提拔，屬下必以死相報?！?/p>
人群轟然叫好。
“李山、劉鐵柱、王鐵山、龐仁?！?/p>
“在?！彼娜她R聲應答，昂首挺胸，列成一排。
“你們陣中奮勇殺敵八到十三人，戰(zhàn)技過人，為我軍寨楷模。特擢升隊將，各賞銀百兩。”
四人眼中閃著光，齊聲應諾：“遵大人令。此生愿隨大人左右。”
“王善、王良?！?/p>
“在?！眱尚值芸绮缴锨?，年輕的臉上滿是激動。
“初上戰(zhàn)陣膽氣過人，各殺敵六人。按律直接轉為邊軍，暫任隊長之職，日后立新功再行升賞。”
兄弟倆互看一眼，躬身時聲音發(fā)顫：“謝大人不棄。我兄弟二人定當隨將軍建功立業(yè)立?！?/p>
“劉大牛?！?/p>
“在?！睜恐簏S狗的漢子應聲出列，掌心因緊張沁出細汗。
“訓犬有方。麾下猛犬夜襲領路、纏住敵騎，任暫理犬兵隊隊將，賞銀五十兩，隊成即扶正?！?/p>
劉大牛紅著眼眶，挺起胸膛：“謝大人提拔。大牛領命。定練出最好的戰(zhàn)犬，護我軍寨。”
“烏維。”
“在?！鄙叫U巨漢甕聲上前，熊掌似的大手摸著腦袋。
“殺韃子七人，任本將侍衛(wèi)，賞銀五十兩?！?/p>
烏維咧嘴憨笑：“謝頭人。銀子不要，要肉要酒。”
“哈哈哈……”軍營爆發(fā)出善意的哄笑。
秦猛黑著臉改口：“好，換成酒肉賞。”
“石頭、劉大川。”
“在。”一老一少齊聲應答，上前。
少年石頭努力挺直腰桿，老獵戶瘸著腿卻站得極穩(wěn)。
“石頭帶路捉匪，劉大川馴犬追蹤，各賞銀二十兩。石頭暫代少年隊隊長，劉大川任獸醫(yī)官。”
“謝大人。”兩人深深作揖。
石頭心里默念定不讓大人失望。
劉大川則暗下決心要馴養(yǎng)好所有軍犬。上午在酒桌子上，老頭懇求著把功勞轉讓侄子大牛。
這老少組合同時出列，雖不如當官領職耀眼，但卻能得大人親口點名，亦是榮光滿面。尤其是這年紀反差的兩人，令周圍堡民看得眼熱。
他們條件不比這兩位差，以后只要把事情辦好，立了功，同樣也能夠獲得獎勵，受人尊敬。
“所有昨夜參戰(zhàn)傷者，依傷情由諸葛先生造冊，賞撫恤銀十五至三十兩?！鼻孛吐曇舻统燎f重。
不少纏著布條的漢子們紅了眼圈，悄悄攥緊拳頭，心口有暖流鼓動。
“參戰(zhàn)軍卒、壯丁各賞奮勇銀五兩，殺一敵加五兩?！?/p>
昨夜戰(zhàn)事，四位弟兄陣亡。軍務司已為他們登記造冊、擬定名諱，若有家屬，即刻發(fā)放百貫撫恤金，往后軍寨每月照發(fā)糧米贍養(yǎng)?！?/p>
秦猛聲音壓得很低，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黯然。目光隨即掃過軍堡內(nèi)近百個肅立的戍卒。
“所以我一遍遍說，平時多流汗，戰(zhàn)時才能少流血?！?/p>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昨夜接戰(zhàn)，有幾個新兵露了怯。是誰，本將不點名，但你們自己心里有數(shù)。
記住，膽怯換不來活命，韃子的刀可不會因為你怕就停下！唯有攥緊兵器往前沖，才能殺出一條活路！”
鏗鏘話語砸在耳中，十幾個新兵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他們雖未潰散奔逃，卻也失了銳氣。
此刻只覺臉頰發(fā)燙，再想起同袍中有人斬敵建功、領了厚賞，一股狠勁頓時從心底竄起，攥緊的拳頭發(fā)誓，下次再戰(zhàn)，定要拼出個樣子來。
“秦知寨，還說撫恤金若無親屬認領，這筆撫恤便充作孤兒教養(yǎng)之資。給他們留個后，此事已寫進軍堡鐵律，明日，告示張貼在軍寨各處?！?/p>
諸葛風察覺到氣氛有些沉默，沉聲說出提案。頓時營地內(nèi)鴉雀無聲，人人眼睛瞪得老大。
為聽到這個消息而感到震驚。
尤其是堡內(nèi)戍卒更是心頭激蕩，緊緊抿著嘴唇。有了這個規(guī)矩，家人有保障，他們沒有后顧之憂。也敢，也愿意為了守堡，而殺韃子。
“作坊工匠聽令?！鼻孛娃D向另一側工匠人群，“鐵匠坊連夜鍛造箭簇三百支、修補兵器五十件，賞匠頭白銀二十兩，工匠每人五兩?！?/p>
“木工坊，筑石坊搶修箭樓三座、加固寨門，堡墻有功，賞匠頭十五兩，工匠每人四兩?！?/p>
“裁縫鋪三日趕制軍服百套，賞坊主十兩，伙計每人三兩?！?/p>
……
工匠們紛紛出列謝恩。木工坊魯明攥著糙手心里發(fā)燙：“能得大人記掛，便是累死也值得。”
“戰(zhàn)后搬運物資、救助傷員、維持秩序的民壯，每人賞白銀二兩。堡內(nèi)全體軍民，得銀五錢，馬肉十斤、糧食二十斤、細棉布一匹?！?/p>
此語一出，廣場徹底沸騰了！
“秦知寨威武?！钡臍g呼浪潮直沖云霄。
篝火映照著一張張因激賞和飽食而紅光滿面的臉龐，連諸葛風也在這濃烈的氛圍中露出贊許的笑意，手中的毛筆在名冊上沙沙不停。
人群中，陳月娘看著臺上那個光芒四射的身影，又轉頭看看身邊興奮地攥著自己衣角的秦小蕓，內(nèi)心的暖意與欣慰如同杯中滿溢的美酒。
秦小蕓感受到她的目光，也仰起頭，兩人相視一笑，眼波流轉間是對同一個人、同一份榮耀的無言共鳴。
人群外圍的袁飛和徐強被特邀而來，手握各自沉甸甸的五十兩銀袋，指節(jié)捏得有些發(fā)白。
——這卻是相助練兵的酬勞?。?/p>
他們目睹著這軍寨之中賞功的肆無忌憚與公平無遺，連匠人民夫都能分潤實實在在的好處，尤其是戍卒陣亡撫恤金一事，心頭劇震。
這與舊日官軍苛扣成風、上下傾軋的天壤之別。
“……真是開天辟地頭一遭?！痹w化為苦澀喟嘆，與徐強對視，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震驚。
冰冷的銀子袋貼著滾燙胸膛。
身畔是堡民們震耳欲聾的歡呼浪潮。
讓他們重新審視著那高臺上年輕的身影，也隱隱明白為何這小小邊堡能爆發(fā)出焚山煮海般的戰(zhàn)力。
人心，已被那滾燙的賞賜和不容置疑的公道牢牢焐熱。
秦猛用這場毫無保留的分胙盛宴，在焦香繚繞的篝火旁，在震天的呼喝中，用最原始直接的方式，將刻骨的慷慨與擲地有聲的承諾。
——“跟我戰(zhàn)，必厚賞”，將那打破尊卑的粗獷公道，深深楔入每個人的靈魂。
他分的是財物。
鑄的卻是鐵石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