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凡很快冷靜下來。
再次抬起頭時。
他只是冷笑。
“承認?”
“對!既然佛祖非要這么問,那我不妨承認了告訴你!”
“如果!如果我的爹娘沒死!如果你們那破廟沒包庇我的仇人!”
“那我陸凡,自然犯不著去跟你們佛門結這等血海深仇!”
“我也自可以去當我的山野村夫,度過余生!”
“可是!!!”
“沒有如果!!!”
“佛祖!您堂堂一教之尊,滿嘴的因果不虛,怎么如今反倒在這里跟我講起‘如果’來了?”
“我爹娘的尸骨,是我親手埋葬的!”
“難道現在,堂堂的世尊,佛法的最高主宰,想要告訴我,我的過去是虛構的?我的慘痛是假的?那一切的仇恨只是南柯一夢?!”
聽到陸凡這般絕決,歇斯底里的反問,如來佛祖并沒有動怒。
“陸凡,你誤會了。”
“貧僧不是在說你的記憶是假的。”
“也不是在說你所經歷的切膚之痛是南柯一夢。”
“貧僧知道,你爹娘的死,那淋漓的鮮血,那亂葬崗上的孤墳,在你心里,皆是實打實地發生過。”
如來微微搖了搖頭。
“但你雖已踏入仙門,終究還是用凡人的眼光在看這片天地。”
“你以為,凡事發生過了,便如潑水難收,便成了這歲月長河中不可撼動的鐵案。”
“覆水難收,白云蒼狗。”
“既然已經是鐵案,貧僧便只能勸你放下,勸你原諒,對么?”
“可是,陸凡啊。”
“這三界六道,蕓蕓眾生,在這真正的天地大道面前,哪有什么絕對的定數一說?”
“凡人只知現在不定,未來不定,所以求神拜佛,以卜吉兇。”
“卻不知......”
“這過去,實際上,也是不定的。”
這句話一出,陸凡還沒反應過來是什么意思。
但站在大殿中央的廣成子,角落里的鎮元子,以及高坐龍椅之上的玉皇大帝!
這幾位活了無數個元會,真正站在三界金字塔最頂端的大羅金仙準圣,同時瞳孔猛縮!
別人聽不懂如來在打什么機鋒,可他們聽得懂!
他們這群積年準圣,立刻就猜到這位靈山世尊,接下來要干什么了!!!
他居然......
他竟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這怎么可能?!
要知道,修改過去,逆轉時空,這是觸碰天道底層邏輯的絕對禁忌!
在此之前,三界公認的,唯有那幾位歷經萬劫不滅,身合天道的圣人,才能撥動這歲月長河的走向!
就如同之前元始天尊逆轉時空去搶陸凡一樣,那還是靠著圣人的無上法力硬扛著天道反噬干出來的!
而如來呢?
如來雖然厲害,雖然號稱佛法無邊,雖然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經是大羅金仙準圣巔峰,距離那至高無上的圣人境界只差那臨門一腳。
但這臨門一腳,乃是天地間最絕望的鴻溝!
一方面,他缺少一教之主的絕對氣運。
西方教的正統氣運還在接引和準提兩位圣人手里。
另一方面,他根本沒有那道成圣的唯一憑證,鴻蒙紫氣!
沒有這兩樣東西,就算你修為再高,法力再強,你也只能是個準圣,永遠也跨不過那道門檻!
“苦海無涯......無邊無際......”
鎮元子低聲呢喃,眼神中透出了前所未有的忌憚。
他忽然發現,自已看不透如來了。
這位昔日的一教首徒,如今的西方世尊,他究竟在這九品蓮臺上悟出了什么東西?
當年老君西出函谷,化胡為佛,到底給他指了一條什么樣的路出來?
更改過去,這和預知未來完全是兩碼事!
預知未來,只要道行夠深,能掐會算,哪怕是太乙金仙也能看到未來的幾種可能。
“他到底走到了哪一步了......”
玉皇大帝和鎮元子對視了一眼,兩位老牌大能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見底的驚忌。
他們突然發現。
他們有些看不懂如來了。
面對這種連玉帝和鎮元子都感到心悸的大恐怖。
被綁在銅柱上的陸凡,卻是滿頭霧水。
他確實沒聽懂。
他本能地以為,如來還在暗示他身上的系統,還在拿他虛構出來的過去打啞謎!
“什么不定?什么虛妄?”
“佛祖,你到底想說什么?!”
“你今天就算是把天說破了,我爹娘也是死在你們庇護的賊人手里!你想用這種虛無縹緲的神仙話術來詐我,抹平我的恨意?做夢!”
陸凡正準備繼續反駁,甚至做好了如來翻臉動手的準備。
可是。
如來佛祖沒有再開口解釋。
而是緩緩地抬起了他那只散發著無量金光的右手。
手指輕捻。
大拇指與食指相扣。
拈花。
在場的所有神仙,皆是一愣。
不知道世尊在這個劍拔弩張的死局里,為何要做這樣一個佛門中最基礎,也是最出名的禪宗手印。
下一刻。
在如來佛祖那捻起的指尖,一朵虛幻空靈,通體散發著柔和琉璃光彩的青色蓮花,悄然綻放。
“阿彌陀佛。”
一語落下。
那朵青蓮瞬間在半空中湮滅,化作了漫天飄散的熒光花瓣!
花雨紛紛揚揚,洋洋灑灑地籠罩了整個斬仙臺。
緊接著。
在陸凡那驟然緊縮的瞳孔中。
在那漫天飛舞的琉璃花雨之中。
一幅無比清晰,無比生動,仿佛觸手可及的畫面,就這么毫無征兆地幻化了出來!
畫面中,正是正午時分,陽光毒辣。
一條崎嶇難行的羊腸小道上,有三個人影正在艱難地跋涉。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皮膚黝黑,滿臉風霜的漢子,他背著一個沉甸甸的竹筐,筐里塞滿了干柴和一些野果。
走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婦人,雖然滿頭大汗,但臉上卻掛著淳樸的笑容。
而跟在他們腿邊的,是一個約莫五六歲大,穿著開襠褲,虎頭虎腦的稚童。
正是年幼時的陸凡!
和他的爹娘!
他們正走在去給被壓在五行山下的孫悟空送飯的路上!
“這......”
斬仙臺下方的角落里,孫悟空看到這幅畫面,眼珠子猛地一瞪,差點驚呼出聲!
孫悟空記起來了。
這畫面里的場景,正是他剛被壓在五行山下不久,那一家三口好心好意來給他送吃的那一天!
那是陸凡人生悲劇的起點!
“佛祖在干什么?!”
楊戩也是滿臉震驚。
半空中的花雨畫面繼續流動。
那一家三口有說有笑地往前走著,根本不知道,在前方不遠處的那片半人高的荒草叢里。
一伙面露兇光,手里提著生銹砍刀的強盜,正像餓狼一樣死死地盯著他們。
強盜的頭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舉起了手里的刀,眼中滿是嗜血的光芒。
“上!”
幾條人影瞬間從草叢中竄出,明晃晃的鋼刀,帶著令人膽寒的殺氣,直奔那手無寸鐵的一家三口而去!
“啊——!”
畫面里傳出了女人驚恐的尖叫聲,和男人為了護住妻兒倉皇舉起扁擔的怒吼。
然而......
就在那強盜的屠刀,即將落下。
就在那場注定要發生,注定要讓陸凡家破人亡,注定要埋下這百年血仇的慘劇即將上演的千鈞一發之際!
“阿彌陀佛......”
一個身影,憑空出現在了即將發生慘劇的現場。
一位身披月白色僧袍,手中提著一根九環錫杖的高僧。
擋在了那對驚恐萬分的夫婦和那些兇神惡煞的強盜中間。
“諸位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放下屠刀,莫要再造殺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