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程盯著蘇原，怎么看都看不夠，就跟撿到寶似的，嘴角抑制不住上揚。
一遍成誦，字句無差，當真是天生的讀書種子。
他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這般資質。
想到此，他下意識轉頭看向一旁的兒子李瑾瑜，眼神驟然沉了下去，那股子欣喜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失望。
同樣是孩子，自家兒子都十歲了，背文章磕磕絆絆，沒少挨過戒尺。
兩相對比，簡直是云泥之別。
李瑾瑜突然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壓迫感，抬頭一看，被老爹這突如其來的冰冷目光掃得一哆嗦，趕緊縮了縮脖子，心里暗自埋怨蘇原。
你就不能低調一點？
但不能被蘇原壓著打，得反擊。
李瑾瑜辯解道：“爹，背書快有什么用，寫字才是基本功，我的字比蘇原好。”
誰知，李敬程臉更黑了。
以己之長攻彼之短，非君子所為，李瑾瑜啊李瑾瑜，你太讓為父失望了。
“蘇原今日剛開蒙，會寫字嗎？你跟他比書法，難道不覺得無恥嗎？”
他又對蘇原說道：“今日為師便教你握筆蘸墨寫字。”
蘇原心里暗笑。
他前世有兩大愛好，其中一個就是書法，學顏柳楷書，每年春節左鄰右舍的對聯，都是他負責，雖不是書法家，但也有兩下子。
但他也知道，此刻必須藏拙。
一個從未碰過筆的鄉下孩子，若是第一次寫字就力透紙背，風骨凜然，那不是天才，是妖怪。
他故意學得笨拙，手指僵硬地捏著筆，在李敬程的指導下才勉強擺出指實掌虛的姿勢，手腕抖得像篩糠，顫顫巍巍在紙上寫下第一個字，人。
那字歪歪扭扭，一撇像條蚯蚓，一捺如根斷柴，墨色濃淡不均，慘不忍睹。
李瑾瑜在一旁看得真切，當即哈哈大笑起來，剛才被老爹責備的憋屈一掃而空。
得勁啊！
“蘇原，你這字寫得還不如狗爬，看我的。”
他得意地提起筆，唰唰寫下人之初三個字，筆畫工整，結構勻稱，雖然談不上氣勢磅礴，卻也有模有樣，顯然是下過功夫的。
剛才喪失的優越感，瞬間又回來了。
李瑾瑜滿血復活。
李敬程卻板著臉看向兒子，“蘇原第一次握筆，能寫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筆鋒雖弱，卻有股子穩勁，比你當初強多了。”
李瑾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難受，想哭。
憑什么啊！
他清楚記得，自己第一次寫字時，也是這般歪歪扭扭，老爹當時直接把他的紙揉了扔進廢紙簍，怒斥：“這叫字？鬼畫符都比你強！”
怎么到了蘇原這里，歪歪扭扭就成了有穩勁？
難道蘇原才是他親兒子，自己是撿來的？
就在李瑾瑜委屈得快要掉眼淚時，蘇原卻放下筆，情真意切安慰道：“瑾瑜兄的字確實漂亮，筆筆端正，一看就下了苦功，我得多向你學習。”
聽到這話，李瑾瑜心里的委屈頓時消了大半。
嗯，這小子還算有眼光。
他別扭地轉過頭，嘴上嘟囔著“知道就好”，耳根卻悄悄紅了。
平心而論，李瑾瑜的字確實沒白練。
李敬程為了讓他打好基礎，從五歲起就讓他臨摹歐陽詢的《九成宮》，五年下來，筆力雖淺，卻也得了幾分端正嚴謹的風骨，在同齡孩童中已是佼佼者。
……
接下來的兩天，李敬程索性把《百家姓》和《千字文》也拿了出來。
本想著讓蘇原慢慢學，誰知上午教完，這孩子下午就能通篇背誦，連注解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蘇原背得抑揚頓挫，字字清晰，仿佛早已爛熟于心。
李敬程越聽越心驚，驚嘆一聲：“一日千里！這才是真正的一日千里！”
他讀了一輩子書，見過最聰慧的學生學這三本書也用了半年，可蘇原只用了三天。
這哪里是學，簡直是囫圇吞棗都嫌慢的吞書。
而李瑾瑜，則徹底成了霜打的茄子，人都麻了。
他原本還想著在寫字上壓蘇原一頭，可蘇原雖故意藏拙，進步卻快得驚人。
第二天寫的字就已端正不少，第三天更是有了幾分章法，看得李瑾瑜心驚膽戰。
再這么下去，自己連最后一點優越感都沒了。
鄭定伯這廝到底送來了一個什么妖孽？
而鄭定伯后來真的后悔了一生，悔不該把蘇原送給李敬城。
課間休息時，趙秀寧端著點心走進課堂，見李瑾瑜蔫頭耷腦地趴在桌上，而李敬程正拿著蘇原寫的字，滿臉欣慰地指點，那眼神，比看親兒子還熱絡，心里頓時不是滋味。
等晚上就寢，趙秀寧終于忍不住了，眼圈微紅，聲音帶著委屈說道：“老爺，您最近是不是太偏心了？瑾瑜才是您的親兒子。”
“蘇原會背書，您就夸天才，他寫歪字，您就說有穩勁。再看看對瑾瑜，他背慢了您就瞪，他寫字稍有差池您就罰，您讓孩子心里怎么想？”
趙秀寧的心，都快碎了。
李敬程卻道：“你不懂，蘇原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前途不可限量。我對他夸贊，是盼著他能更上進，我批評瑾瑜，是鞭策他勤勉，如果他連這點風浪都經受不住，將來怎能成就一番事業。”
總之，他理由一大堆。
“可他再好，也不是您的兒子，您現在天天把天才掛在嘴邊，瑾瑜都快被您比得抬不起頭了。”
趙秀寧這也是實話，李瑾瑜真快要自閉了。
李敬程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婦人之見！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蘇原既然拜我為師，我便要對他負責。再說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此子將來必成大器，屆時我李家能得他照拂，也是瑾瑜的福氣。”
“夫人，格局要打開。”
趙秀寧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只能暗自嘆氣。
她不是不喜歡蘇原，只是見不得兒子受委屈，生活在別人的陰影下。
她可聽說了，如果孩子幼小的心靈受到打擊，會影響一輩子。